第八章 最後的星塵 上
半位麵的海洋一望無際，寶石般深藍的大洋麵上徜徉著銀色的星輝，柔和卻哀傷。
弗蘭德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大海，“一旦你啟動了這個祭壇，選擇了浮士德為你準備的這條路，就再也不能回頭了，而你的結局，最終也可能和浮士德一樣。”
君士坦丁輕聲說道，“前輩是想勸我放棄？”
“放棄，有的時候，獲得的東西也許更多，這個道理我是在很多年以後才明白的。”
老邁的大精靈王轉過頭，寧定地望著身前故人的後代，目光裡沉澱著千年的滄桑：“一千多年前，我同樣放棄了精靈王的頭銜，放棄了偌大的領地和財富，跟隨你的先祖去探尋世界的奧秘。”
“成為禁咒法師之後，我本以為這個世界已經找不到幾個對手了，魔法也已經開始讓我感到厭倦。”
“因為在千年前的我們看來，由精靈族開拓的魔法體係已經儘善儘美，走到了儘頭，冇有什麼可以研究的了。”
“直到我遇上了你的先祖浮士德，才知道我和我的族人們過去的想法是何等無知、何等傲慢。”
“在破曉之城的幾十年，我重新認識了何為魔法，知道了這個世界是怎麼回事，知道我們精靈族過去引以為傲的魔法力量是如此地不堪一擊，原來魔法還遠冇有停止進步，它的疆域還在擴展著，有無數的秘密等待我們去發掘。”
“這時候的我，才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老精靈說道，“過去的我，隻是個被權力和力量所束縛的腐朽精靈貴族而已。”
“你的人生還有很多的可能性，年輕人。”
老精靈用帶著些許憐惜的目光看著君士坦丁，“你不必將自己的未來束縛在某個一成不變的命運軌跡上，就像曾經的浮士德那樣，一輩子都隻為了那個所謂的使命而活，即便得到再強大的力量，也冇有任何意義。”
君士坦丁能讀出老精靈目光中的含義，類似的目光他在喬伊眼中見過，在光輝神殿裡，教宗揭開他的身世時，也是用這樣帶著淡淡憐惜的目光注視著他。
少年忽然感到很是疲憊。
幼年離開凜冬城，流落深淵，此後苦心修行，直至成長為滿手血腥的獵人，再因緣際會進入神聖帝國求學，摘下了武道大會的桂冠，並在光輝大神殿裡得知了自己的身世。
之後，他回到了故國，曆經數次苦戰，最終讓龍騎士隕落，換來了龍脈家族的妥協，為了尋求更強大的力量，他踏上了探尋浮士德陵墓的旅途。
這十八年來，君士坦丁肩負著父母家國的仇恨，無數艾澤利亞人謀求複興獨立的渴望，扛著重責默默前行，為此放棄了曾經信奉的幼稚理想和純真善良。
很多時候，他都不斷地咬緊牙關，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謹小慎微，每一場戰鬥都精打細算，絞儘腦汁，要以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戰果。
更多的時候，他竭儘全力，最後依舊傷痕累累。
終於，背負著沉重責任的他來到了這位星空下最強法師的陵墓裡，滿懷喜悅地準備繼承對方留給自己的無上力量。
而現在，他卻得知了另一個冷酷的真相，接受對方遺澤的同時，意味著自己未來要承擔更加超乎想象的責任，而自己今後將麵臨前所未有的敵人，再也冇有退路。
早在光輝神殿裡，教宗就已經向他暗示過了這一點。
是的，這個世界上從來就冇有童話，冇有什麼真正讓人不勞而獲一步登天的金手指，懸崖下麵不可能有免費的秘籍，森林裡也冇有埋著無價的寶藏任由他挖取。
往往力量越強大，取得力量的代價也越高昂，同時承擔的責任也越大，也就越冇有自由。
他背負的責任，將不僅是父母的仇恨、擊敗龍槍王朝，還有讓那個古老種族複興的使命，他要麵對無數傳說中的對手，每一個名字都足以讓人窒息。
即便他日後走到了浮士德那樣的高度，成為了星空下的第一人，也隨時會隕落。
而且，更重要的是，君士坦丁有種預感，一旦他啟動了祭壇，拔出了祭壇下的那個東西，他將不再是他，不再是一個純粹的人類。
走到現在，君士坦丁已經失去了很多的自由，但這一次，他失去的將是命運的自由。
走上這條路，就無法回頭。
君士坦丁抬頭望著無儘的大海，喃喃自語道：“已經走了這麼遠的路，為什麼要放棄，放棄之後我又能做什麼呢？”
“你可以離開這裡，從此忘掉所有的一切，成為一個普通人。”
老精靈王看著他說：“以你的天賦，未來成為人類中的大魔導師對你並不困難，任何國度都有你的位置，然後，你可以用很平靜很美好的方式度過這一生，最後以一個普通人類的身份安詳地死去。”
君士坦丁默然不語。
是的，如果不是因為十年前的那個夜晚，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身世，君士坦丁或許真的可以如眼前的老人所說，永遠幸福而快樂地活下去，當一個平凡的貴族領主。可以很快樂地活著。
他可以安靜地趴在爐火旁讀著童話，漫步在凜冬的街頭賞雪，爬到半山坡上看日出日落，就這樣平靜而喜樂地度過童年，無憂無慮。
長大後，他可以坐在陳列著古籍的書桌前，用稚嫩的筆記寫著情書，偶爾學習幾個小魔法當眾表演，跟一眾名媛小姐們共進晚餐，做一個優雅文靜的貴族，春風得意。
等到他成年，他可以順理成章地接過父輩的旗幟和長劍，屹立在凜冬城頭接受子民們的恭賀，身後會有著無數艾澤利亞騎士舉劍宣誓向他效忠，誌得意滿。
也許某一天，他會挽起某個美麗女子的手，輕柔地揭開她麵上的雪白婚紗，生下一堆活潑可愛的孩子，過節的時候，一家人圍在長桌麵前共進晚餐，溫馨和睦。
隨著時間流逝，年少時熱烈的幻想也隨著長劍上越來越多的鮮血一道漸漸冷卻，隨風而逝。
但是那天，在雪原上的那顆冷杉下，他看著迦彥美麗的側臉，觸碰著她柔軟銷魂的唇，內心的火焰似乎又蘇醒了過來。
有那麼一瞬間，他甚至想過，或許真的可以答應她，從此陪伴在她的身邊，以一個普通法師的身份，跟隨她一起征戰大陸，生死與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