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第13章
“什麼妹妹,我嫁來陳家二十年了,不知這家裡還有姑子!哪裡來的臭要飯的,趕緊從我家院裡滾遠點!”潑辣的豐腴婦人叉著腰站在院裡,手指著陳繡娥夫妻就罵。
李眠玉拉著燕?跑到院門前聽到的就是這句,昂著下巴看了一眼燕?。
燕?不等她指令早已已經一腳踹出去了。
李眠玉看著她的暗衛一腳就將門踹飛了,那飛出去的門一下往裡飛,朱大城動作敏銳,環著陳繡娥避開,正中那婦人麵門。
“砰??”一聲,婦人被撞得後退兩步,倒在地上,懵了一下,後知後覺慘叫。
“娘!”“招娣!”混亂的幾聲,院裡的幾人紛紛去看地上的婦人,再扭頭去看院門口的人。
李眠玉麵上冷著,緩緩走進來,一張嬌美玉容竟是真有幾分威儀,少年暗衛稍退半步,俊俏麵容更冷,唇抿成一條直線,漆黑的眼幽深淩厲,如危險的豹貓,視線慢慢掃過幾人。
兩人無聲走進來,一身氣勢,竟是將裡麵的幾人都震住了。
包括陳繡娥和朱大城。
李眠玉環視了一圈院子裡的人,回想著陳繡娥與她說過的話,視線落在那膚黑的中年男子身上,“你,陳高柱,二十年前成親,成親半年後,陳繡娥因救母賣身離家,你為長兄,竟是連自己親妹都識不得,莫非年既老,兩目?然?”
她再看向那倒在地上的豐腴婦人,眼中露出好奇,“你,陳高柱之妻,陳繡娥離家前你已入陳家半年,你豈能冇見過她?瞧你軀脂膏盈,肉山巍巍聳,卻目盲甚盛至此地步,豈造物分膏,獨獨遺此二竅?”
李眠玉又看向那兩個看起來年輕的一男一女,一個生得麵黑且肥壯,另一個雖麵白卻眼小鼻塌,她皺皺眉,“你們,瞧年紀當是陳高柱之子女,爾等出生時,陳繡娥已離家,如今姑至而疑,人之常情,然陌路相逢亦應有禮,怎能如衣冠禽獸,逢人輒噬?”
院中幾人愣愣的,地上的豐腴婦人已經疼得站起來了,靠著自己兒子,鼻子裡流下兩行鼻血,渾身肉都在發顫,“哪來的黃毛丫頭,嘰嘰咕咕說啥呢!都看著作甚?還不快給我將這些乞丐打出去!”
李眠玉呆了一瞬,麵一紅,看向身側燕?,發愁又委屈:“他們聽不懂我在說什麼。”
她可是借此機會將離宮後的怨氣都借此機會發了出去呢!
燕?:“……反正他們聽完了。”
李眠玉覺得她的暗衛言之有理,但她實在不會吵架,在宮中時從來冇人敢與她吵,以至於她一時不知下一步該怎麼辦。
讓燕?直接揍人?
是不是不大好……
婦人身上的肉都在抖,腫著一張臉氣得指揮著兒子拿一旁的扁擔,指揮著女兒拿掃帚,又指揮著丈夫拿耙子,可一時竟是冇人動,她跺了跺腳,“都聾了嗎?”
但最後動的隻有那陳高柱,他拿著耙子衝過來,被燕?一腳踹遠了去,慘叫一聲,怕是肋骨都斷了!
“爹!”那對兒女此時才回過神來,朝陳高柱撲去。
“大哥!”陳繡娥也驚呼一聲,隻是她想上前卻被朱大城拉住了,她麵色慘然,咬著唇流淚,看著地上的黑麵漢子道:“大哥,小時候你也疼我的!如果爹娘還在,怎麼會看你這樣!你討了個屠戶女兒做媳婦,日子過得好了,就忘了自己妹妹嗎!呸,豬狗不如!”
說罷,她紅著眼睛朝院門走來,路過李眠玉時,伸手拉住她一齊往外走。
李眠玉回頭看了一眼,鼓著臉跟著罵一句:“豬狗不如!”
燕?走在她後麵,擋住她視線,她才扭回頭,挽著陳娘子的手往外去。
院子裡的陳高柱幾人都被燕?那兩腳給震懾住了,半點聲都冇敢發出來。
陳家就在村頭,此時正是炊煙嫋嫋時,村中小道冇有人,隻李眠玉四人,和拉著板車的馬。
陳繡娥低著頭還在抹淚,婦人麵上難受,喃喃道:“真是不知大哥會不認我,當初我離家時,他也掉了幾顆淚,現在見我落魄回來,竟都不肯分兩間屋。”
陳家的院子修建齊整,比起尋常村裡的人家要好多好幾間屋子,這些年想來條件尚可。
朱大城還是憨厚模樣,很沉穩:“畢竟二十年了,人兒女都那樣大了。”
李眠玉義憤填膺:“血緣至親,怎能因為分開太久而不認呢!”
陳繡娥雖是農婦,但因著賣身做活,心思還是敏感的,被傷到了,眼圈紅著,抹了抹眼睛,好半晌後對李眠玉和燕?露出歉意,“我原以為回陳家村就能有著落了,如今……”
李眠玉又掏出一顆果子塞到陳繡娥手裡,“吃吧,這個很甜。”
陳繡娥看看手心的果子,又看看李眠玉,笑了起來,轉頭問朱大城:“我們今晚住哪裡?”
朱大城道:“瞧瞧這村裡可有破落冇人住的舊屋,先將就一晚上,明日去找村長看看。”
陳繡娥點頭。
李眠玉豎起耳朵在旁邊聽著,也悄悄扯了扯燕?袖子,抬眼看他一眼,小聲:“那我們也尋一間舊屋。”
燕?低頭看她,點頭,從懷裡掏出顆果子,重新放進她手心裡。
李眠玉高興地接著,也不問他哪裡弄來的,她又想起來一事,忽的轉頭問陳繡娥:“陳娘子,你不是還有一個二哥嗎?”
陳繡娥愣了一下,方才在陳家院子情緒激動,倒是全然將次兄忘記了,她遲疑了一下,說:“我離家時,二哥就比我大一歲,大哥都這樣,二哥……”
李眠玉俏臉天真柔軟:“剛才動靜那樣大都冇見你二哥出來,他許是都不住在那裡了,或是在外未歸來,指不定他還念著你呢!”
陳繡娥聽著耳畔這嬌聲細語,看小娘子這樣美好,眼眶濕潤,點頭。
一行人從村頭往村尾去,李眠玉本是被陳繡娥挽著手的,但她看到陳繡娥與親人相見,鼻子也有些酸……她又想皇祖父了,不知皇祖父如何了,她忍不住漸漸挨近了燕?。
燕?垂頭看她一眼,稍稍放緩了步子。
他們一路走到村尾,才尋到兩處破敗的屋子,且不在一處,一處在村中間的地方,一處則在人少的村尾。
村中的那一處破屋更破敗一些,且屋小,村尾那一處要寬闊一些,且也冇那般破敗,主人似離去也冇太久,除了臟亂些外無甚不好……當然,這是朱大城和陳繡娥這樣想。
李眠玉看著這兩間屋,雖已有心理準備,但還是眉頭皺緊。
這樣黑的土牆,這樣多的灰,裡麵儘是蛛網,指不定哪裡會躥出蛇來,怎麼住人?還不如和燕?打個帳篷睡在草地上……
“小玉,今夜你便與小燕在這過一夜,等明日我去村長。”找到今晚過夜的地方,陳繡娥就鬆了口氣。
李眠玉忙收回神思,點了頭。
陳繡娥和朱大城拿著包袱就走了,板車和馬都留在村尾這一處土屋前。
李眠玉等人走後,就垮下肩膀,小聲嘀咕:“這屋子不如冇有,這樣破。”
燕?已經環視一圈四周,讓李眠玉坐板車上去,他聲音極清,但語氣很平,“公主去坐。”
李眠玉再不想坐板車了,她幽幽歎氣,如今冇有旁人在,她可以與她的暗衛好好訴說一番心中思念,“燕?,你說皇祖父如今會不會已經安全了正在找我呢?”
燕?彎腰開始收拾地上倒塌的雜物,丟去外麵聚成一小堆,又找了些木料,在屋子裡窗下用火折子點燃,照亮這裡。
李眠玉像小尾巴一樣跟在清瘦高挑的少年身後,看著這火光亮起後越發破敗幽暗的屋子,失落傷感,眼眶漸漸濕潤:“我想皇祖父和青鈴姑姑還有崔雲祈了,他們一定想不到我竟然會住進這樣的地方。說起崔雲祈,明日待陳娘子找到村長,我就去借紙筆來寫信。”
燕?找到一隻掃帚,掃了一下地,便揚起一陣塵灰,李眠玉一下皺了臉,捂住鼻子,流到一半的淚頓住,“咳咳,咳咳!燕?!”
少年回頭,俊俏秀麗,挺拔的身軀在火光下巍峨如山,他漆黑幽靜的眼看過來,“公主出去等。”
李眠玉是不滿的,可想想她的暗衛力氣大又能打……她作為公主就不和他計較了,瞪了他兩眼就出去了。
她還是坐在了那板車上,兩隻腳抵在地上,左右看看,見四周無人,燕?又在屋裡打掃,便抬起手,剛想碰觸,想了想又轉過身麵朝著屋子,以防四周暗處有她不知道的人。
李眠玉低下頭,手輕輕放在胸口揉了揉,這一個月來,胸口越發腫脹,身上粗布衣衫磨得疼,她也隻能偷偷趁著燕?不注意揉一揉。
自癸水來,從前青鈴姑姑都是用脂膏每日給她揉按的,說這樣才長得好。
李眠玉幽幽歎了口氣,不過還好,這一路上都冇來癸水。
隔著這樣粗糙的衣服揉還是不太舒服,李眠玉想看看燕?有冇有注意她這裡便抬頭,一抬頭,燕?剛好拿著雜物出來。
少年目光漆黑,直直看來。
李眠玉呆了一呆,趕忙將手從胸上放下來,十足慌亂卻故作自然地說:“這麼快收拾好了?”
燕?扭過了頭,又點了下頭,出去將雜物堆在角落裡。
李眠玉紅著臉靜了會兒,才從板車上跳下來,慢吞吞往屋子裡挪,她細細打量著四周,還是和之前一樣,到處烏漆墨黑的,連一張床都冇有,隻有一處奇怪的半人高的高台。
燕?將油布鋪在了上麵。
李眠玉就知道今晚該睡在那上麵了,她幾步挪過去,遲疑了會兒還是冇坐上去,不多時聽到燕?回來便扭頭看過去,“燕?,今晚上我們睡這兒嗎?”
“是公主睡這兒。”少年暗衛看著她,“今晚我睡外麵。”
李眠玉一聽就愣了,開口就要問為什麼,可很快就想起來,他們都有屋了,自然不該再如在野外一般睡一起。
可是……可是……
李眠玉可是了半天,想不出什麼來,腦袋和漿糊一樣,哦了一聲,接著便一直有些神思飄遠,動作機械地吃了一點剌喉嚨的乾糧。
院裡有井水,水質還算清澈,燕?打了水上來,李眠玉渾渾噩噩洗漱了一番,又像幽魂一般回了那間黑乎乎的屋子。
她站在那高台旁,轉頭看燕?似要將門關上,她連忙回過神:“燕?!”
燕?關門動作一頓,抬眼朝她看來。
李眠玉心裡幾分委屈幾分窘迫,她憋了半天指了指身旁的高台:“這是什麼?”
“土炕。”
“土炕?”
“隴西這兒的床。”
李眠玉哦了一聲,屁股小心坐在油布上,她兩隻手都扯著袖子,燕?等著她說話,就站在門口冇有動。
她有些委屈和羞赧,自己一介堂堂公主如今竟非要暗衛陪著睡,說出去叫人笑話。
李眠玉支吾半天,最後踢掉鞋子,直挺挺往土炕上一躺,再翻過身,不再理燕?。
燕?靜等了一會兒,輕輕關上了門。
他靠著牆,雙手環胸閉目站了會兒,很快又緩緩睜開眼睛,又幽幽歎了口氣。
少年很快站直了身體,回身開了門。
進門前,他低頭看了看那道門檻,最終跨了進去。
李眠玉正蜷縮在土炕上默默流淚,這土炕這樣硬,這樣難聞,屋子裡這樣陰森,難道她住在這村子裡都要一個人睡在這樣可怕的地方嗎?
她想回去找皇祖父、找青鈴姑姑、找崔雲祈……
李眠玉察覺身後忽然貼過來什麼,一下汗毛豎立,呆一瞬後坐起來就驚叫:“燕?!”
但當她驚恐的眼睛落在土炕上時,看到的卻是她的暗衛沉靜俊俏的臉,她的鼻子一酸,卻喊道:“大膽!誰批準你爬上來的?”
燕?安靜看著她,展開手臂,“睡嗎?”
李眠玉漲紅了臉,捏著自己衣擺好半晌冇動。
燕?閉上了眼睛。
李眠玉看了看,忸怩了一會兒,才嚴肅說:“你是我的暗衛,皇祖父把你給我了,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得做什麼。”
“嗯。”少年暗衛聲音低得仿佛要睡著了。
李眠玉這才長長呼出一口氣,躺了下來,在他臂上尋了個舒適的位置閉上眼。
她很快睡去,燕?卻有些睡不著。
他睜開眼看著烏漆漆的屋頂,好一會兒低下頭,盯著懷裡的人看,目光緩緩從她秀氣的眉,到卷翹的睫毛,再到玲瓏的鼻子,最後落到殷紅的唇瓣上。
燕?盯著看了許久,直到柴火燒得劈啪聲響,才是閉上了漆黑的眼。
--
夜半,隴西郡郡治,崔府。
崔雲祈步履有些不穩地推開門,慢慢踱步到榻邊躺下,臉色蒼白,春水般的眉眼染著陰翳,侍從滿臉擔心跟在身旁,“公子的傷……”
“可有尋到公主下落?”
“……還未曾。”
“出去。”
侍從不敢多話,退出了屋子,關上了門。
崔雲祈從懷裡取出一隻金色香?,垂下眼睫,呢喃:“玉兒,你究竟在哪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