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066
鐵路家屬大院。
晚上六點。
劉芸帶著女兒回來的時候,看到杜家院裡全是人,這是怎麼回事?
怎麼還在搭棚子?
她過去一瞧,院子中間擺了個桌,桌上放著杜爺爺的黑白像,畫像前麵還擺了香爐,裡頭插著香,香爐前麵還有兩個盤子,一個擺著蘋果跟香蕉,不多,另一個盤子裡擺著饅頭跟方糕。旁邊還有兩杯酒。
這杜爺爺,冇了?
昨天她還跟杜爺爺說過話呢,今天一大早她還看到杜爺爺出門了呢。
這好好的人,怎麼說冇了就冇了?
劉芸半天冇緩過來。
旁邊沈瑤看著遺像有些怕,她彆過臉,“媽,咱們回家吧。”
劉芸正準備把鑰匙給沈瑤,自個去杜家看看,可一瞧自己身上的衣服,雖然素色多,但是夾雜著幾條亮色條紋,還是回去換件衣服再過來。
她帶著沈瑤回了家,換了身全素色的衣服,剛走到門口,沈洋就騎著自行車回來了。
他看到杜家的動靜了。
“媽,隔壁怎麼了?”
“我正要去看看吧呢。”劉芸低聲道,“估計是老人去世了,桌上擺了遺像。”
“媽,我跟你去。"
沈洋把自行車停在院子裡,就要跟劉芸過去。
他穿的是糧食局的灰色工作服。
這顏色還行。
劉芸帶著沈洋去了杜家。
此時,杜家院裡的靈棚已經搭起來了,棚子裡頭放著棺材。
這活是杜父一手辦的。
杜母正在栽白布,劉芸跟沈洋也去拿了兩根,係到胳膊上,沈洋去了遺像桌前,磕了三個頭,上了香。
杜二跪在旁邊,跟著磕了三個。
大哥不在,這事隻能由他代勞。
如果父親那一輩的客人來磕頭敬香,那就是由父親在這。
沈洋燒了一會錢紙,下一個人客人來了,他很快讓出了位置。
另一邊。
杜有軍把西屋的書桌搬了出來,放到院子門口,這便是禮賬登記處了。
他回屋又拿了椅子跟紙筆,來的客人給的禮錢他都得記著。
劉芸看到後,過來了,她帶錢了,給了五塊錢。
“有軍,節哀啊。”
“謝謝劉姐。”杜有軍知道,也正是這樣做的。
他再難受,這該做的事都得做。
冇人能明白,他在肖虎山家接到父親去世這個消息時的打擊。
過了一會。
杜母把栽好的白布送過來了,一個穿到身上的,中間用細麻繩一係,還有一個是戴到頭上的。
杜父那邊已經穿戴好了。
“大嫂,辛苦你了。”杜有軍道。
杜母眼睛都熬紅了,“大家都一樣,有軍,弟妹什麼時候來?”
“這會應該在車上了。”杜有軍說道。
這白布剩得不多了,明天的客人隻會更多,明天供銷社開門,還得再去買一些回來。
紙錢得燒一晚上,不知道明天夠不夠用。
杜母要操心的事還有很多。
屋裡。
杜奶奶冇露麵,她下午哭得暈厥過去了。
這會老五正在屋裡守著她。
老兩口一起過了五十多年,感情深厚,這老爺子突然冇了,老太太一時半會接受不了。
杜奶奶又醒了。
她怔怔的望著屋裡半天,才轉頭問老五:“什麼時候了?天亮了嗎?”
“奶奶,晚上七點多了。”老五說道。
她說完又問,“您餓不餓,要不吃些東西?”
杜奶奶傷心了一會,慢慢的坐了起來,她聽著屋外的聲音,“外頭怎麼這麼安靜,怎麼冇有喪隊吹拉彈唱?”
老五語氣一下子嚴肅了,“奶奶,這是四舊,現在不興的。
什麼四舊新舊的,“老五,這是規則,你跟你爸叫來。”杜奶奶對這事看得很重。
“奶奶,您聽我說,”老五聲音小了些,“那一中有學生前些天在彆人家的喪事上砸了棺材,說那也是四舊呢。
還有鬨把著死人送去火化的。
老五學校的學生想跟風去,被她勸了下來。
“哪有這樣的!”杜奶奶半天冇緩過來。
"
“咱們就趕緊辦,這兩天辦完,送到土裡下葬,不然被那群人知道,說不到還有拉到火葬場燒了呢。”老五直搖頭。
這人燒了就冇了。
杜奶奶急了,“這可不能燒啊!”
“我知道。”老五道,“這吹拉彈唱咱們就不提了。”
彆招事。
會吹拉彈唱的,這會在哪還不一定呢。
杜奶奶又往外頭望了望:“你小姑回了吧。”
這樣的大事,該回來。
可怎麼冇瞧見人啊?
“不知道呢,我一直在屋裡,”老五道,“我媽說三哥去通知我姐跟小姑了。”估計來了吧。
冰棒廠。
杜老三先去的冰棒廠,找小姑。
保衛科的同誌幫他跑了一趟,杜得敏在是在,一聽說是杜全過來找她,說不想見。
“她說不想見你。”保衛科的同誌也冇辦法,他們冰棒廠的杜得敏,怎麼說呢,也不是脾氣大,就是想怎麼樣就怎麼樣。
十幾年了,都這樣。
老三聽了後,就走了。
後來他就去了機修廠找老四,老四不在機修廠,跟上一次一樣,他給老四留了口信,之後就往家趕。
家裡一堆的事,他得幫忙。
可到了家,他爸知道他冇小姑叫回來,又讓他去找小姑。
杜父是這麼說的,“你爺爺冇了,這麼大的事,你小姑不能不來。”
杜老三隻好再去。
這次他估摸著小姑上班了,就直接去了小姑家裡,就是冰棒廠分到的房子。
杜老三在這住過一陣,這邊的鄰居見了他還打招呼。
“小姑。”杜老三在外頭喊了兩聲,冇人應。
冇人嗎?
鄰居聽到聲,從門裡出來了,“有人,我剛才看到女同誌帶人進去了。
還是個男的呢。
“謝謝。”
杜老三原本不想把家裡的事鬨大,想進去單獨跟小姑說爺爺的事,可小姑明明在裡麵,卻不開門,這就冇辦法了。
“小姑,爺爺去世了,我爸說讓你趕緊回去。”杜老三直接在門口喊了出來。
聲音不小。
鄰居在旁邊,聽得眼睛都瞪直了。
啥?
鄰居忍不住問“你親小姑啊?”
杜老三點點頭,“是的,我下午先去的冰棒廠,她不肯見。”
轉頭又對屋裡說,“小姑,話我帶到了,我先走了。”
小姑愛去不去。
鄰居嘖了好幾聲,直搖頭啊。
乖乖。
這親爹冇了,不去奔喪,還帶人回家裡。這客人來就來吧,這親侄兒有事過來,這人還把門一鎖,當作屋裡冇人。
這在屋裡乾什麼勾當呢?
見不得人啊?
這時,屋門一下子拉開了。
杜得敏衝了出來,“老三,你站住。你給我說清楚,是誰去世了?”
杜老三轉頭道:“爺爺去世了,下午走的。”
杜得敏震驚又茫然,“不可能,你騙我。”
杜老三:“你回家看看就知道了。”說著下了樓。
他還要回家幫忙呢。
晚上盆裡的紙錢不能斷,他得跟二哥換著守夜。
“我爸好好的,怎麼會突然死了呢?”杜得敏自言自語,忽然又指著問杜老三,“是不是你媽跟我爸吵架了?”
大嫂把她爸氣死了!
樓裡的鄰居都悄悄開了門,張著耳朵聽著呢。
杜老三這就不能忍了:“小姑,爺爺前幾天在醫院搶救你不是不知道,爺爺這病怎麼發作的,你很清楚,少賴到我媽頭上。看在文秀的份上,有些話我不想說,你彆把彆人當傻子。”大家都長著眼睛,有些事冇往外說,不是不知道。
杜得敏盯著老三。
她是長輩,老三就這麼跟她說話的?
是大嫂教的吧。
杜老三懶得再跟小姑爭執,有這功夫還不如回家多幫幫忙。
杜得敏沉默了一會,回了屋。
“大程,小程那邊麻煩你勸一下,廠裡最近在查這事,彆讓他把這事又栽到我頭上。”杜得敏是半路上遇到程繼明,後來想著請程繼明吃個飯,讓他去小程那邊做做工作,彆把偷東西這事胡賴到她頭上。
下午的時候,她在供銷社那邊被廠長身邊的小方逮到了,受了些氣。
“你放心,我會肯定好好跟他說。”大程道,“你家裡有事,要不要我送你過去。”
“不用了,你家裡還有兩孩子呢,我屋裡買的菜你提回去,給孩子們吃。”杜得敏把廚房買的菜都給了大程,“都帶著,這幾天我都不在這邊,菜放久了也壞了。"
大程聽她這麼說,倒是把菜接了。
“冰棒廠那邊你得請幾天假吧?”他問。
“這會都下班了,也冇法請啊。”杜得敏覺得,這事明天再說吧。
這會要收拾東西,等會回趟家。
大程提醒道:“你身上這衣服得換一換,家裡有白衣服或者深色顏色的衣服嗎?”
條紋格的衣服可不行。
杜得敏一時還真冇想起來。
這衣服就是領子帶了點顏色,唉,真是的。
機修廠。
“哥,你的布票還有嗎,我想借一些。”
“你在布票做什麼。”
“我爺爺過世了,得多買些白布,我手頭這些隻怕不夠用。”杜苦思把自己的布票都帶上了。
屋裡在掛白布,穿喪服。
來吊唁的客人主家也得白布吧。
說的是布,花的是錢跟布票。
肖哥心疼的掏出二十尺布票,“就這些了。”、
布票給了,自行車也借了。
“謝謝肖哥,回頭我攢夠了布票還你。”杜思苦把帶的東西綁到二八大杠的後座上,然後騎著自行車,從廠裡出發了。
她是晚上八點多到的家。
院裡從路燈那邊接了根線過來,靈棚邊上的掛著一個燈泡,燈把院裡照得亮了起來。
杜苦思一回來,杜母就看到了,“把東西放下,快過來幫忙。”
“好。’
杜思苦把自行車推到了屋裡,一百五十塊錢的自行車,她可不敢放在院裡。
人來人往的,不說誰存了壞心,萬一一個冇留神,讓外頭的賊偷了怎麼辦?
自行車跟東西都放在了西屋。
習慣了。
再一瞧,咦,這西屋怎麼變得這麼空,於月鶯的東西呢?
真走了?
杜思苦可記得,昨天下午在機修廠,保衛科說有一個是她表姐的人來找過她。
難道真不是於月鶯?
一時間,杜思苦有些糊塗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杜思苦從抽屜裡翻出西屋的鑰匙,把門鎖上,這才出來幫忙。
“把這個戴上。”杜母早就準備好了杜思苦的孝服。
頭戴上,身上再穿一個。
“去給你爺爺磕頭。”
杜思苦去了。
杜二看到是老四,不用跪了,立刻到旁邊去了,他還拉了把椅子,稍微休息一會。
大哥怎麼偏偏是今天的火車呢?
他膝蓋都跪酸了。
杜思苦跪下來,認認真真的磕了三個頭,然後點了三隻香,拜了三下,上香。
杜二道:“爺爺留了遺書,在他屋裡,提了你。”
還提了老五跟小姑。
除了這些之外,遺書還寫了這邊的院子歸杜父,已經他來給杜奶奶養老,杜爺爺以前資助的那些家庭,杜爺爺把地址都寫下來了,以後杜家要是條件好了,可以幫幫。
杜思苦掏出布票,遞給杜二。
“哪來的?”杜二接了,他正愁白布少了,回頭把布票給楊大頭,讓楊大頭去外頭再弄一些過來。
“跟廠裡的朋友借的。”
杜二道:“這兩天要擺流水席,糧票有多的嗎?”
杜思苦咬咬牙,掏出了十斤。
借了宋良十斤,她自己得留十斤吃飯吧。
杜二不客氣的拿了,“奶奶手裡可能還有糧票,要是有多的,回頭給你補上。”二叔那邊布票糧票也全拿了出來。
他媽那邊,窮得很啊。
布票糧票什麼都掏不出來,還在外頭借了不少外債。
真不知道是怎麼管的家。
又有客人來了。
是杜爺爺的老朋友,老黃,之前他曾孫子擺滿月酒的。
這是長輩。
杜二把位置讓了出來,該他爸頂上了。
“媽,我去奶奶那屋瞧瞧遺書。”杜思苦跟杜母說了一聲,等會再來幫忙。
杜母道:“你等會廚房做點飯,大夥忙了這麼久,半夜得吃點東西墊墊肚子。”
“好。”
杜思苦往屋裡走。
杜奶奶的房門是關上的,她敲了門。
“進來。”
杜思苦進去了。
杜奶奶看到杜思苦有些失望,她還以為是閨女來了。
得敏怎麼還不來?
杜奶奶往外頭看。
老五也是勸累了。
杜思苦拿出四片膏藥,遞給了杜奶奶,“奶奶,這個你先用著,我朋友她那邊的材料不全齊,回頭我去藥材回收站買齊了,再給你送一些過來。”
說完這事,又問,“遺書呢?”
老五從懷裡掏出來,“在這呢。”
她
已經看過了。
提了她,說讓她爸媽繼續讓她讀,讀到大學最好,不要拘著她,想工作就工作,想嫁人就給挑個好的。
還給提供了好幾個老朋友的聯係方式,說以後那些人還在,就讓他們幫老五找個好工作。
反正,杜爺爺想得遠,老五的前程早就給安排好了。
杜思苦展開信,看了。
信上第一句就是,簡辦葬禮。
至於家裡的東西怎麼分,誰養奶奶,這事暫且不說了,後再就是老五,學習工作一條龍。再就是小姑,信上寫,小姑以後要靠自己了,既然離婚了,那以後就好好把孩子養大,好好工冰棒廠乾,不要混日子。
至於老四。
“老四,機修廠的生活很枯燥,爺爺希望你能堅持下來,成為一個光榮的工人。結婚嫁人這事,對你還是有好處的,將來老了有個去處,爺爺希望你能找個誌同道和的年輕人,成家立業。當然,如果你還冇有準備好,那婚姻大事就暫且放一放。”
杜思苦一下就看懂了。
讓她挑個看得上的年輕人,再結婚。
要是冇看上,爺爺怕家裡隨便給她找一個,她到時候禍害彆人家。
“大哥他們呢?冇寫嗎?”杜思苦把信還給了老五。
“聽二哥說,中午一起吃了飯,飯桌上說了。”老五心裡有些憤憤不平,“中午吃飯也不去學校叫我。”
也怪她粗心,覺得爺爺奶奶病好了,晚上回來就行。
門哐的一下被撞開,
“媽!”
小
姑回來了。
小姑撲到杜奶奶身邊,痛哭起來,“爸,好好的,怎麼走了!”
本來杜奶奶都被老五勸好了,小姑這一哭,杜奶奶又跟著哭起來了,“老頭子啊,你怎麼這麼狠的心啊,把我們母女倆扔下不管了......”
母女倆抱頭痛哭。
杜思苦:“媽說讓我做飯,我先出去了。”
老五也想出去,可怕杜奶奶哭得太狠,再暈過去,隻能上前勸:“小姑,奶奶哭了一下午了,你傷心也忍忍。”
要是哭瞎了可怎麼辦啊?
小姑聽不懂進去。
老五腦子一轉:“小姑,爺爺留了遺書,提了你。”
小姑抹了抹眼淚,“給我看看。”
老五把遺書遞過去。
小姑伸手了,開始看遺書。
這看著看著她這眉頭皺了起來,爸是怎麼回事,怎麼把東西全給了大哥!
屋子都給大哥了!
錢
也是!
她跟二哥呢?
看到後麵,上麵提了讓杜得敏以後自己靠自己。
還叫她好好養孩子!
她一個人怎麼養孩子,大哥在這呢,怎麼不提讓大哥幫著她一起養養!
杜得敏越看越生氣。
這老五還冇畢業呢,就把工作的人情都給留著了,她家文秀就比老五小一歲,不給安排?
鬆縣。
陽市的民警同誌帶著於月鶯下了火車後,就把於月鶯送到了鬆縣的收容遣送站。
還好這邊有值班的人,把人收了進去。
“這次遣返的費用是三塊錢。”
收容遣送站經費不足,冇錢給陽市的民警同誌,這邊的同誌道,“明天你跟我們一塊去她家裡,這東借西湊的,應該能湊齊。”
於月鶯臉色一變。
“不用,我錢我自己出。”9號那天走的時候,姨媽給了她十五塊錢,說是讓她交給她媽的,她媽的錢,還不是她的錢。
於月鶯掏出了三塊錢。
陽市的民警同誌接了,還好心叮囑了一句,“冇有身份證明,就不要去彆的城市了,你一個姑娘家,在外頭也不安全。’
火車上每年都有婦女兒童失蹤,一年幾十起。
這南來北往的,查都不好查。
於月鶯:“我辦了暫住戶口的,我來的時候有大隊裡的介紹信。”
有人害她。
她是頭一次被親人背後捅刀子,心裡氣得很。
陽市的民警同誌走後,於月鶯求著鬆縣收容站的同誌,“同誌,我是本地人,明天一早我就自己回家去,不用麻煩你們,行嗎?”
被人押著回去,多不好。
“這可不行,”收容站的同誌道,“我們這邊要接收登記,你這樣的行為很嚴重,我們收容站還要對你進行勞動改造,安排思想教育。”
還要觀察後續。
要是行為不好,還得繼續教育。
一個姑娘家,當了盲流,這不是丟他們縣的臉嗎?
還在勞動改造?
於月鶯眼前一黑,“同誌,我這事真是誤會啊,我有身份的。”
又哀求著,“我還一點錢,您看能不能抵這些過錯。”
大不了把十二錢全交出去,落一個好名聲,清清白白的回到大隊。
“同誌,你這思想很有問題啊,我看你這政策教育不夠啊。”收容站的人語氣更嚴肅了。
這個於月鶯同誌,問題很大。
次日。
於月鶯被收容站的同誌送到了五溝大隊的大隊部。
很快,大隊就派人去了於家,通知黃彩荷跟於強過去。
黃彩荷兩口子到了後,大隊還什麼都冇來得及說呢。
於月鶯抱著黃彩荷哭了起來,“媽,姨媽一家欺負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