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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二章 城陷

2025-07-08 作者: 須彌普普

周延之感激地笑了笑,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時不時閃過方才幾個交趾兵猙獰的臉。

他的腹部隱隱作痛,估計是剛剛短兵相接的時候被對方的武器捅中了。

好在有帶著祖母的護甲,應該傷得不重。

他定了定神,好似才醒過來一般,先是感覺到了嘴巴裡酸苦的味道,慢慢的又聽到前麵的哭嚎聲。

與他從前聽過的哭叫、哭鬨、哭喊不同,這聲音與其說像人聲,不如說像狼嗥,又急促,又尖細,裡頭透著一股濃濃的絕望。

他站直了身子。

這裡離邕州隻有不到百裡路了,從前天開始,一路上就開始遇上一小撮一小撮的交趾兵。

因為怕暴露行蹤,往日田儲都是下令遇上小支隊伍就剿滅,人數太多,不確定能否全殲的,就躲開。今日遇到的這一支劫掠的交趾隊伍足有上百人,隻是行事著實令人發指,讓人無法再忍下去。

前方是一處小村落,裡頭正冒著滾滾黑煙,這是交趾兵劫掠後放火燒村的跡象。村口橫七豎八地扔著幾十具屍首,俱是七八歲以下的小兒和五十歲以上的老人。

交趾殘虐,有壯丁就綁縛了拉回去做奴役,抓到女子,有的當場***有的則甩到馬背上,打算拖回去******小兒與老人於他們無用,既不能做活,還要浪費口糧,見到都是當場了結了。有時嫌殺得費勁,就趕到一間屋子裡,綁了手腳,關了門窗,一把火燒死。

士兵們才解開綁縛村民的繩索,一群人就撲倒村口的屍體上哭嚎,有人則衝進村裡去救火。

周延之心裡難受,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剛剛那一戰,他殺了三個交趾兵,可即使如此,也救不回來哪怕一個村民的命。

這一刻,殺人的惡心感及嘔吐感被壓了下去,憤怒及痛恨冒了上來。

他隻想將那些交趾人都碎屍萬段!

邕州城內,蘇子明已經站不直身子。

他的左邊大腿被砍了一刀,隻來得及用盔甲壓著止血,右耳則是痛到了已經麻木的程度,大概是被什麼東西削掉了一塊吧。

他努力咽了口口水,用儘全身力氣揮刀砍向對麵的交趾兵,隻是刀還冇有劈中,脖子後頭就一陣涼風掃過。不待回頭,他就重重倒了下去,隻隱約聽到背後的交趾兵在狂笑。

人死之前腦子裡會想些什麼?

他從未想過這個問題,隻是此刻,他腦子裡一掠而過的是自己那鞠躬儘瘁,卻冇能救得了邕州城的老父蘇令。

蘇子明身首異處。

邕州城裡遍地都是交趾兵。

自廣南籍的奸逆徐百祥獻上了壘土攻城之計,邕州城拚乾淨了所有的兵力,也隻守住了七天。

交趾兵力幾十倍於邕州,即使用屍首疊起來做土,李長傑也犧牲得起。

“吱呀”的一聲,是翻進城牆的交趾兵搬走了城門口的大石後,打開了城門。

李長傑在城門下大笑,指著邕州城,對著麾下的兵丁喊道:“兒郎們,活捉蘇令,我重重有賞!”

交趾兵們興奮地衝著城內衝殺過去。

宗亶有些擔憂地看著呀呀叫著衝進城裡的部下,壓下心中的忐忑,小心地向李長傑提醒了一句,“將軍,是否要約束兵士不要殺掠太多?”

李長傑眯起眼睛道:“打了這許久,麾下死傷慘重,若是再不許他們劫掠一番,這些部下都要造反。”

宗亶在心裡歎了口氣。

邕州眼看是要打下來了,可大越傷亡太大,等回了國內,還不知道朝中會有什麼說法。如今也隻得走一步看一步,儘量多攻下幾座城池了。

邕州城巷裡,唐子正帶著零零散散的十數名部下,各自抓了五花八門的武器,尋找著不成隊的交趾兵。

他喘了口氣,撐著膝蓋,腦殼一陣暈沉沉的。

旁邊跟了他好些年的部下遞了壺水過來,道:“通判,歇一歇吧。”

唐子正咬了咬牙,硬挺著直起了身子。

城裡一片喊殺聲,形勢已經十分明了。

他歎了口氣,對著跟著自己殺了半天的這些個士卒道:“你們找了機會逃出去吧。”

部下慘然一笑,“城都丟了,能逃到哪裡去,不若死在一處。”

“好,好!”唐子正正要說話,巷子外頭退進來十餘人,他定睛一看,吃了一驚,忙迎了上去,“皇城!”

他低聲喊道:“您怎麼還在這!交趾兵滿城在找您!”

蘇令全身都是血,他頭發早已白了大半,臉上除了血跡就是汙垢,左腹的盔甲被劈成兩半,當中滲出血來。

他劇烈地咳嗽了幾聲,對著眼前這二十多名戰到最後一刻的士兵道:“都守著這裡乾嘛,還不快回去看顧家裡頭!”

他話剛落音,外頭就衝進來一大隊交趾兵,密密麻麻,少說也有百餘人。

唐子正帶著部下就迎了上去,轉頭對他道:“皇城,您先回吧,怎麼也不能讓您落到交趾人手中啊!”

蘇令呆了一下,隨即苦笑。

他是邕州知州,無論如何也不能死在交趾人手上。

他撐著身子往巷子後頭走去,轉頭看了一眼這群部下,想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將他們一個個都記入腦中。

轉過巷子就是邕州府衙,他從後門進去,將門緊緊鎖死了。

府衙裡頭安靜極了,將邕州城裡的血光與災難都隔了開來。

蘇令一步一步朝中堂走去。

中堂的門大開,到處濕漉漉的,傳來一陣陣的油味。

中堂之內,整整齊齊地擺了三十七張靠椅,隻有兩張空著,一張是給兒子蘇子正,還有一張是給自己。其餘的椅子上都坐了一名蘇家人,他們此刻表情安詳,就像睡著了一般。

三個兒子,除了不見蹤影,估計已經死在城牆上的子正,其餘的傷重之後,無法上陣殺敵,已經回家養傷,此刻也都換了衣服,坐在椅子上。

蘇令掃了一眼堂中的家人們,笑著摸了摸離自己最近的孫女的頭發,對方嘴角含笑,靠在椅子上,小小的身體斜搭著,與往常調皮機靈的樣子毫無差彆,隻是再也不會回應。雖然隻有六歲,卻永遠也見不到世間的風景,她還來不及長大,來不及說親,更來不及生兒育女。

他繼續往前走。

當中是一張拖出來的八仙桌,上頭擺著杯子,酒壺,還有一壇劣等的酒。

蘇令搖了搖頭,湊過去聞了聞,酒味淡淡的,估計其中的水要比酒多得多。

衙門裡頭、家裡頭的酒都在守城的過程中拿去給士兵們用了,現今還能喝上一口摻了酒的水,也算是萬幸。

壇子已經空了,隻剩酒壺裡還剩下幾口,是家人特意為自己留著的。

蘇令微微一笑,將壺中酒對著嘴一飲而儘。他反身將門關了,點燃火折子,扔到地上。

火焰衝天而起。(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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