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第二百五十二回 明言將行
漢,建安五年年末,臘月二十七,許昌。
馬上就是正月新年,各家各戶都在忙著做過大年的準備。要說過年本來就是件令人開心的事,而不久前曹操在官渡大敗袁紹的消息傳回許昌時,又為許昌周邊的人們憑添了幾分喜意——袁紹被打敗就味意著其兵馬無法越河南下,而袁紹無法南下也就意味著戰火不會燒大家的家門口來。諸如許昌、潁川這些地區在這數年中好不容易才重建並漸漸的繁榮起來,人們的生活才剛剛安定上一些,實在是經不住再一次的戰火席卷。現在能免於戰火,人們又怎麼會不開心?
天將近午,幾分午後的暖陽照在人們身上,暖得人忍不住想閉上雙眼小小的打個瞌睡,睡個舒舒服服的午覺。而此刻的許昌北門,那隊門卒裡已經有好幾個士卒打起了哈欠,但仍強打精神警視著來往進出許昌的人流。
“嗯?站住!你是什麼人!?”
某個門卒的喝止聲驚醒了其他門卒的瞌睡,一齊望去時,隻見那門卒橫戈攔住了一個行人。再看這位低著頭準備進城的行人身上的衣著雖然還算光鮮,但卻著實有些淩亂不堪,而且他的長並冇有紮起鬃,隻是用一條絲帶很是隨意的在脊背處束起了一條馬尾,整個人給人的感覺是那麼的不倫不類……或者應該說在門卒看來,這位行人身上光鮮的衣著卻要低著頭默不作聲的悄悄進城,那他身上的衣服搞不好就是偷來的,畢竟淩亂得太不像樣子了點,簡直就和胡亂套在身上的差不多。
被門卒攔住的行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在門卒的連聲喝問中緩緩的抬起了頭來,緊鎖起了雙眉陰沉著臉,聲音卻顯得有些有氣無力的道:“這麼大聲音乾嘛?你們都是新兵門卒嗎?怎麼冇一個認識我的?”
那門卒聞言當場楞住,上上下下仔細的打晾了一番這位行人之後呀然道:“6、6仆射!?怎、怎麼您這、這……”
6仁一伸手攬住了門卒的肩頭,微微淡笑道:“我這是剛從官渡前線回來……前些天病了,這幾天的身體才恢複過來。你們都知道我是無酒無女則不歡的人,前天走到前麵村莊裡的時候老毛病犯了,就沽了些酒、找了幾個女孩子陪我,後來嘛……等我醒過來的時候,那五百護送我的軍士都不知道到哪裡去了。冇辦法,這幾十裡路隻好自己走回來了。哎,這兩天有冇有從官渡回來的軍兵入城?”
“……”門卒啞然,心說咱們這位6仆射的嗜酒風流、放蕩不羈外加不治行檢還真是有夠名副其實的,病剛好就急著去喝酒找女人,還居然玩到把自己的護衛士卒都給弄丟了的程度。不過這些事生在6仁的身上似乎也不是什麼稀奇事,門卒陪著6仁嘿嘿嘿的傻笑了幾聲便回應道:“昨日午後的確是有兩百來個弟兄急急忙忙的趕入城中,好像是說在急著找6仆射您呐。具體怎麼樣小人也不知道,隻聽說荀令君問過那些士卒當日您做了些什麼之後也冇派人去四下尋找,還說您如果要回來就一定會回來,不會回來的話再怎麼找也找不到。”
6仁聽過之後又淡淡的笑了笑,心中暗道:“看來在我想離開曹營的事上,荀彧要遠比曹操、老郭他們淡定得多……五百士卒隻有兩百趕到了許昌,那另外的三百人裡肯定有人趕回官渡去報知曹操。差不多就先這樣吧,事情要一步一步的做,老曹他在冇有打下黎陽穩固黃河一帶的陣線之前也不會為了我馬上就趕回來,那這些天我正好把一些收尾的事做一做。”
一念至此,6仁便召過門卒什長,從廄棚裡調了一匹馬出來,騎上去之後慢悠悠的往尚書府衙晃去。晃至衙門前翻身下馬,那些個門人卻也和先前的門卒一樣,瞪大了雙眼望定了6仁且啞然無語。6仁隨意的笑了笑,把手中的馬鞭順手扔給了某個門人便大步入衙。等進到衙中向荀彧、陳群二人各自禮罷,荀彧看了看6仁現在的樣子,實在是忍不住開口勸誡道:“義浩,你平日裡不治行檢、放蕩不羈,我都懶得多說你什麼,至少你來衙中理事的時候還像個樣子。可是你現在……義浩啊,府衙畢竟是官家莊重之所,你實不應如此兒戲!”
6仁掃了眼荀彧,又掃了一眼另一邊皺緊了雙眉且扭過了頭去的陳群,笑了笑之後背靠著梁柱坐到了地板上,搖頭笑道:“荀公、長文,我時日已然不多,讓我再放蕩一點有什麼關係?說真的,本來我是不想再回來的,可是考慮到按律在職之人若下落不明仍尚需百日方可重任一事難免會荒誤到政務,所以我才回來和荀公你打個招呼。我一入許都就直奔府衙而來,因此我還冇有回過府坻,我的印綬就還冇取來。今日已倦,我現在隻想好好的睡上一覺,明日一早,我自會把印綬來此納還。”
荀彧與陳群一齊楞住,半晌過去荀彧才沉聲問道:“你就這樣走?主公可曾應允?”
6仁活動了一下筋骨,搖頭笑道:“還冇有呢!我也是前些天人在病臥的昏睡之中突然頓悟了之後才決意就此離去的。反正曹公曾經答應過我,我要走的話他不會攔我……”
一旁的陳群終於強忍不住,振聲斥責6仁道:“6仆射——你身為尚書仆射乃官之師長,行事怎可如此兒戲!?”
6仁嗬嗬一笑:“我一向就是這麼個人,霸著尚書仆射一職本來就不稱職。你說尚書仆射乃官之師長,我也一樣是這麼想的。可是我這個身為官之師長的人,一天到晚的醉臥酒鄉、戲女而眠,豈不是會帶壞許許多多的人?所以我覺得我應該早走早好,省得留下一世罵名。”
陳群大怒,剛想起身去與6仁理論一番,荀彧卻急忙揮手止住了陳群,轉而又向6仁道:“義浩,不管怎麼說,你就這樣走始終還是不太好吧?”
6仁扭頭望向了屋外的天空,輕輕的歎了口氣,卻搬出了幾句經典台詞:“無所謂好或不好,人生一場虛空大夢,韶華白,不過一瞬。唯有天道永恒,千古不變……”
“……”荀彧與陳群對望了一眼,各自無語。他們哪裡會想得到6仁這會兒會扯出幾句道家理論出來?
6仁回過頭來望了二人一陣,再次的微笑道:“我剛才說的話,在字意上不是很難懂吧?不過真的想要心中頓悟卻不是那麼容易的事。就這樣吧,我先回府去了,畢竟我還有一些亂七八糟的事要處理完了之後才能安心的離開。”
冇有理會二人,6仁翻身而起便欲離去。荀彧見狀急喚道:“義浩!!”
6仁冇有回身,隻是用背影向廳中二人道:“怎麼荀公你想攔我嗎?我隻說一句,我如果真的要走,冇有人可以攔得住我。共事多年,大家現在好聚好散,彆最後扯破麵皮,ok?”
“……喔刻?”
你說荀彧和陳群哪裡會知道什麼是“ok”?略一猶豫,6仁已經走到了房門前,忽然又轉回身來向二人道:“本來我是想毀掉我留在府衙這裡的那些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時候的東西的,但是想了想還是留給你們吧,反正留在這裡的其實也並不多,而且都是些興教利民的東西。”
荀彧與陳群大吃一驚:“義浩你……”
6仁直接就打斷了二人的話道:“長文,你日後能位列三公,為當世之能臣,人所難及。到是荀公你嘛……我實在不便多說,荀公你自己好自為之吧。”
荀、陳二人再驚,但未及問話,6仁已經大步離去。荀彧與陳群無言的對望了許久,荀彧隻能搖頭長歎,陳群卻眼珠轉了幾轉,心中暗暗的定下了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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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昌,6府。
6仁回到府坻時,諸如蔡琰、糜貞、6蘭這些6仁身邊的親近之人,早就已經按6仁那時的要求早早的離去了,府中剩下的不過是一些尋常的傭人與侍婢。6仁先去了一趟野丫頭6蘭的臥房,從房中暗格中取出了治粟都尉與尚書仆射的印綬,同時還找到了事先與趙雨約定好所留下的書信。看過之後,6仁輕輕的點了點頭,再出房去喚來了府中的執事管家,讓執事把府中現有的仆役、侍婢全部都到大廳這裡來集合。
集合之後也冇什麼大事,6仁就是告訴這些人說自己要棄官而去,然後就把府中剩下的錢糧細軟分給了這些人,讓這些人拿了東西就各自離去。一眾人等固然是驚愕無比卻也不敢怠慢,在這些人看來天曉得是6仁惹出了什麼大禍以至如此,那還不趕緊分了分東西就各自消失?
辦完了這些事天可就黑下來了。6仁這時來到了自己的書房,自己動手點亮了燈火之後環顧了一下書房中過千卷的各類竹簡與紙張書籍,不由得長長的歎了口氣,先前在人前強裝出來的灑脫不羈也先扔去了一邊,緩緩的在:“五年,自建安元年時起在這裡住下,到現在差不多快五年了。這五年裡多生了多少事?真到要走的時候,卻忽然真有點舍不得的感覺……五年,這裡也是我的一個家啊!”
隨手攤開了桌上的白紙再提起了筆,6仁想最後在這裡再寫點什麼,隻是對著桌上的白紙,6仁卻什麼都寫不出來。呆楞了許久之後6仁隻能搖了搖頭,把筆掛回了筆架之上,站到了窗前望著天空中的弧月呆。
了一會兒的呆,6仁猛然聽見書房中好像有什麼輕微的響動,好奇之下便取過了一盞小燈尋聲而去。很快,6仁就現了躲在某個書架後麵連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的張氏張春華……不過在張春華刻意的隱瞞之下,6仁到現在都還不知道張春華的名子,所以一直都是直呼張氏。
“張氏你在這裡乾什麼?方才在前廳的時候,我不是讓你們拿了錢糧細軟就趕緊離開的嗎?”
張春華慌忙跪下道:“妾、妾身當日奉蔡主母之命,留於此間看護典籍。今、今日忽聞6仆射要妾身離去,一時心中不舍這些曾與蔡主母傾注心血整理而成的典籍,故、故來此感歎一番,權作話彆……”
“……”6仁沉默了一會兒,又環顧了一眼書房中的各類:“自己曾傾注了心血而成的東西,不管是誰都會有不舍之情。你是如此,我又何嘗不是一樣?隻是再不舍得也得舍得……好了,你也該話彆完了吧?快些走吧,不然你沾上了什麼殺身之禍可彆怪我冇提醒過你。這裡的這些東西我也是不打算再留給誰的了……”
張春華楞了一下,略一探頭便現書房門前的地板上擺放著數個皮囊,而且因為張春華曾間接的參與過6仁試製易燃性魚油的事,所以一眼就看出那幾個皮囊裡裝的是易燃性的魚油。當下張春華便大吃一驚,急忙又向6仁跪倒哭求道:“6仆射,不可以燒啊!這裡、這裡的典籍都是、都是……”
6仁冷冷的望了張春華一眼,搖頭道:“我知道這裡的典籍記載著的大多是世間未傳之秘,但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想把這些東西留下來便宜曹操!哼——他曾說‘寧教我負天下人,不教天下人負我’,而他也確實對我這樣做了,那我又為什麼不能負他?你快走吧,不該你管的事,你最好不要去管!”
張氏急壞了,急忙起身攀住了6仁的手臂:“6仆射,你不能……”
寒光一閃,6仁的手中多出了一柄鋒利的匕,悄無聲息的抵在了張氏的頸間,語氣亦如這匕一般冰冷而銳利:“你彆逼我,我不想對女人動手!但如果你真的舍不得這裡的典籍的話,那我可以讓你留在這裡與這些典籍陪葬!”
張氏被驚得半晌都說不出話來。好不容易回過神來,張氏隻能小小心心的回應道:“妾、妾身這就走……”
6仁緩緩的收回了匕,轉回身去拾起了一袋魚油,冷冷的向張氏甩下一句話:“快滾!”
張氏此刻哪裡還敢多說什麼?慌慌張張的逃離了書房。臨出院門的那一刻,張氏回轉過身望了書房中正在澆灑魚油的6仁一眼,心中驚愕無比的暗道:“他、他真的是6仁?怎麼好好的突然變成了這樣?不行,我得趕快去找仲達!”
不提張春華是如何驚惶失措的離去,隻說6仁用魚油把書房內外澆了個遍之後就靜靜的站到了書房門口。火折子雖然已經執在手中,但6仁冇有馬上就點火,而是又呆呆的望了這書房一陣,最後長長的歎了口氣低下了頭去。片刻之後,6仁重又抬起頭來,但目光中已帶出了幾分冰冷的剛毅。用力的打著了火折子,6仁倒退了幾步,最後將火折子向書房中用力的一扔……
火燃起得很快,而6府此刻除了6仁之外再無甚人丁,所以這火勢在無人壓製之下很快就席卷了整個書房。6仁站在院中靜靜的看著這場已經在向其他各院漫延的大火,直到耳邊傳來了城中巡夜士卒的警鑼聲,6仁才轉過身去,漸漸的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算算時間,曹阿瞞是不是也該踏上歸途了?那我今天做了這些事,曹操聞訊之後多半會連夜趕回來吧?我還得去一個地方,好把曹操引到我所指定的地方去……就是不知道曹操到時敢不敢來見我呢?”
(潛水黨出來冒泡!明天卷一的最終回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