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烏雅
雪融天愈冷,雪水沿著瓦楞流淌,尚未彙聚成股,複又結成晶瑩的冰花。
景仁宮是皇帝表妹、貴妃佟氏的寢宮。如今東暖閣內一片暖香,水仙花伸展葉片,吐露著芬芳。
烏常在靜靜的跪在金磚地麵上,臨窗的大炕上,貴妃佟氏已用了兩盞熱茶,卻還是不曾開口說話。烏常在的膝蓋漸漸酥麻,失去知覺,但仍維持一副寵辱不驚的表情,既不卑躬屈膝,又不慌亂不安。
貴妃擱下茶杯,穿上花盆底鞋,搭著大宮女甘雨的手,優雅的走到烏常在身邊。鏤金菱花嵌翡翠粒護甲挑起秀美的下巴,貴妃臉上笑容溫柔,似春花初綻,讚歎道:“這張臉,倒是有三分像她。”可惜隻是個贗品,讓人過目即忘。
烏常在目光低垂,態度恭謙,並不敢直視貴妃。
“嘖,”護甲尖尖的頂端刺破柔嫩的肌膚,一滴鮮紅的血珠溢出,襯著天鵝般的脖頸,像極那開在白雪裡的紅梅,貴妃應景的歎息一聲。“默默無聞地埋冇在鐘粹宮,真是可惜了這麼好的樣貌。”她毫不錯眼的盯住烏常在的眼睛,似是要看進這個卑微女人的靈魂裡。
烏常在悄悄抬起眼皮,就見貴妃的眼光似冰箭般射來,狠狠穿透她的一層皮膚。這是場戰役,她告訴自己,隻要她勝利了,就能享受一生的富貴。這麼想著,眼神染了一絲慌亂,身體不可抑製的顫了顫,微微顯出一股怯意。
“嗬嗬嗬……”看見烏常在的反應,貴妃捂著嘴笑起來,清脆柔媚的笑聲響徹在殿內,那張有七分像孝康章皇後的臉蛋,稍稍露出滿意之色。
貴妃收回小指,接過甘露遞來的繡帕,擦拭著護甲上的一抹鮮紅,笑道:“烏常在,本宮要賞你個一步登天的機會,你可要接賞?”
一步登天?不,不!即使她心裡願意,嘴上卻不能答應。因為,她是淡泊名利的女子,是安守本分的女子。——她是不同的,不同於後妃的汲汲營營,不同於後妃的心機深重。所以,她開了口,聲音卻冇有因出身低微而難登等大雅之堂,反而平穩淡然,一派大家閨秀之風,“奴才從未作此肖想。”
貴妃斜倚在大迎枕上,似笑非笑,好像在嘲諷,又像在哀憐。後宮的女人能不爭不搶麼?天大的笑話!端看各人的手段高地罷了。她撫了撫旗袍上精美的牡丹紋路,想起仙逝四年的坤寧宮主人,又想起去年冊為皇後的鈕鈷祿氏,淺淺一笑,可說出口的話卻像把鋒利的刀,直直的戳進烏常在的心窩,“你長了這麼一張臉,能偏安一隅麼?彆說玩笑話了。”
烏常在就像穿了件金絲軟甲,牢牢的護住心脈,任由貴妃怎麼刺探,仍風雨不動。
貴妃又仰頭嗬嗬笑起來,像是聽見了一個天大的笑話,足足樂了一分鐘,才漸漸止了笑意,看著如木頭人般的烏常在,索然無味的擺擺手,“本宮的話就擱在這裡,你想怎麼做,是你的事。跪安吧,本宮乏了。”
“奴才告退。”烏常在磕了個頭,強撐著站起來,挺直了背脊,步履不亂的離開。
“哼。”貴妃掐了朵含苞的水仙花,輕哼一聲,“倒是個心大的。”
甘雨遞了杯玫瑰花露給貴妃,眉心擰出憂慮的弧度,“主子,烏雅氏能用嗎?”不會引火燒身吧?
“不怕她的心大,就怕她不敢出手。瞧著吧,她是個極為聰明的女人,會抓住這個機會的。”貴妃將花朵捏成爛泥,嫌棄的扔在地上,“咱們隔岸觀火便是,我倒要看看,最終鹿死誰手。”
“主子,”甘露擔心的喚了聲,捧了盆熱水過來,替貴妃洗手,“您是萬歲爺的表妹,萬歲待您是不同的。”犯不著與蘇墨爾作對呀!最後一句話在喉嚨裡滾了滾,始終冇有吐出來。
“唉。”貴妃歎口氣,目光沉沉,“我是皇上的表妹不假,可這後宮的美女如雲,我不能靠這層血緣關係立足啊。我要找一個堅實的保障才行。”
一句話說的眾人都垂下頭。佟妃容色美麗,體態風流,性格溫柔,又是皇帝的嫡親表妹,占有很大優勢。可比起後宮女人來,卻有個大大的劣勢,那就是體虛宮寒,難以受孕。這些年,佟府不知使了多大力氣,找了許多良醫、偏方,仍不能根治她的病症。如今,她依然每三日就要喝一碗苦藥汁子。
“主子,奴才有個想法。”甘雨挺身向前,出言道:“烏雅氏可為主子所用,那就是……”湊到貴妃耳邊,低聲說出計策。
貴妃聽罷,眼睛一亮,坐直了身體,露出真正的笑容,“好丫頭,賞你一根金簪子。”腦海裡不斷思索著細節之處,並加以完善,務必要一擊即中。
乾清宮。
地龍燒得暖暖的,幾個宮女湊在一起做針線活。
“主子,您聽說了嗎?皇後娘娘似乎很不好呢,據說,已是下不了炕啦。”柔紫咬斷一根線頭,銀針在頭發裡劃了劃,快言快語道。
紅裳啪的一聲,給了她一個腦瓜崩,嗬斥道:“娘娘的事情豈是你能議論的?該打!”曆練幾年,紅裳老成持重多了。
綠衣仔細的將線頭藏好,比劃了兩下鵝黃色的嬰兒肚兜,笑道:“主子,您看我這件肚兜做得如何?小阿哥穿上了一定好看。”
被叫做主子的女子,正坐在炕上看書,她餘光朝小肚兜一掃,隨即笑了笑,誠懇的讚道:“你的手藝一向是好的。”
千紅“哎呀”一聲,原來是針尖戳到手指上了,將手指含在嘴裡吸了吸,才道:“可惜了這隻布老虎。”那隻布老虎已填充好了棉花,那灰色的眼珠子純真靈動,顯得憨態可掬,生動形象。美中不足的是,它頭上的“王”字上,落了一滴紅色的血漬,倒像是一個“主”字。
“我來看看。”綠衣湊過去,端詳了幾遍,也直呼可惜。
蘇錦莞爾,索性合上《孟子》,趿上軟底繡鞋下炕,“拿給我看看。”原來她已經懷孕兩月,高高的花盆底早被細心的紅裳收進了櫃子。
撫摸著幼貓大小的布老虎,指尖擦過那滴暗紅,蘇錦忽的心頭一動,察覺到與肚子中的孩子若有似無的聯係。“不礙事,用清水洗一洗就乾淨了。”
千紅正待說什麼,卻見外間魏珠的身影晃了一晃,忙招呼著他進來,對蘇錦道:“主子,魏珠來了。”
魏珠甩了甩馬蹄袖,恭敬的打了個千,“奴才給主子請安。”
“起來吧,你不伺候著萬歲,怎麼跑回來了?”蘇錦奇怪問道。
“回主子,奴才正是要稟報此事。剛剛翊坤宮的人來傳話,說是皇後娘娘身體欠安,請皇上去看看,皇上吩咐奴才過來傳話,晚膳不回來用了。”
“哦,我知道了,你下去吧。”蘇錦見他臉色透著些青紫,又道,“天氣寒冷,你下值後,喝些酒暖暖身子,彆受涼了。”
“謝主子關懷!”魏珠又打了個千,退出殿門,望了望太和殿上的皚皚白雪,雙手捧到嘴邊,哈出口白色霧氣,又快速搓了搓耳朵,這才覺得暖和了些。片刻間,他的思維轉了幾轉,還是縮著脖子,朝翊坤宮而去。
傍晚,天上又飄起了鵝毛大雪。
酉時正,康熙冒著風雪回到乾清宮,脫去黑熊皮大氅,在火爐邊烤了烤手,待身上回暖了,才走近蘇錦。
蘇錦左手握著本書,右手執棋子,正在自娛自樂,順便做胎教。康熙伸頭一看,盤腿坐到蘇錦對麵,笑道:“你倒是自得其樂,用不用朕陪你下兩盤?”
“皇上回來了,瞧我,隻顧著玩棋子兒,竟冇有聽到你的聲音。”說著就要起身行禮,被康熙一把按住,隻聽他無奈說道:“彆動,哎,怎麼說都不聽。”
蘇錦並不強求,斟了杯熱牛奶遞給康熙,“這裡冇有茶,皇上將就著用吧。對了,皇後娘娘的鳳體可還安康?”
康熙搖搖頭,飲下一口牛奶,香濃細膩的奶水從舌尖滑過,頓覺心下一片熨帖。“鈕鈷祿氏瘦得脫了樣兒,朕都快認不出來了。還記得她進宮的時候,滿身的書卷氣。正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蘇錦放下棋譜,憑她過目不忘的記憶力,拿本書純粹是裝裝樣子。“皇上還是抽空多去看看娘娘吧,娘娘見了皇上,心下歡喜,於病情有益。”
康熙捏了捏蘇錦的手,取笑道:“朕多去看她,你不吃醋?”
一股淡雅的清香傳來,蘇錦怔了怔,原來天子回宮之前,曾沐浴了一番。至於為何要沐浴,大家心知肚明。她扯出一抹笑,“我天天兒都能見著皇上,又何需吃醋呢。”
“你舍得朕,朕卻舍不得你們母子。”康熙挪到蘇錦身邊坐了,將她擁入懷裡,大掌輕輕的撫摸她的小腹,柔聲道:“寶貝兒,你可要快快長大呀,阿瑪教你讀書寫字,騎馬射箭。”
蘇錦按住那雙火熱的手掌,靠在他的懷裡,笑道:“皇上真是好為人師!您不是教著太子爺嗎?怎麼還不夠?”
“太子是太子,咱們的兒子,我定要親自教導的。”
蘇錦猶豫一瞬,咬咬牙,還是試探的問道:“玄燁,咱們的孩子出世後,你是如何打算的?”頓了頓,又道:“我不想讓他上玉牒……”
“瞎話!”康熙輕斥一聲,“朕的孩子怎麼能不上玉牒?錦兒你……”
蘇錦打斷他的話,解釋道:“你先彆生氣,我慢慢說給你聽。”便長篇大論的抒發自己的想法,左右不過是為了皇帝和孩子著想。
康熙這才慢慢平息了火氣,反過來安慰她,“你彆多想,朕自有妙計,必不會委屈咱們的孩子。你現在隻要吃好睡好,把身子養得健健康康的,平平安安的生下孩子。我再受不了那種無措與恐慌的感覺了……”赫舍裡的遺容曆曆在目,給他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
“我聽你的……”蘇錦歎口氣,不再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