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定情
積攢兩月的雨水,昨夜裡下了個儘興,及至清晨才漸漸停歇。
蘇錦從禦花園歸來,提著一籃子桂花,渾身都是清雅的芬芳。幾朵金色小花藏在她的烏發間,與金海棠珠花步搖相映成趣。虹影抖了抖翅膀,從金鳥架上飛下,落在蘇錦的肩頭,用小腦袋磨蹭兩下白皙的脖頸,癢得蘇錦嗬嗬直笑。
遠處行來兩個錦衣男子,俱是乾清宮的常客,天子的心腹之臣。左邊一個滿臉絡腮胡子的是九門提督圖海,右邊一個長著八字眉的是曾在天橋算卦的周培公。周培公原是落榜之人,卻因熟讀兵法,得到了天子的賞識。天子賜了他進士出身,賞兵部主事銜,他如今在圖海的步軍統領衙門內參讚軍務。
這二人同來乾清宮,定是有要事。蘇錦便在殿門口頓住了腳步,等待著二人走近。
圖海在三步遠處停下,恭恭敬敬的抱拳,“姑姑安好。”周培公落在其後半步遠處,亦跟著垂頭問好,悄悄的抬起眼角,飛快的瞄了眼蘇錦。
蘇錦側身還了一禮,“二位大人有何要事?皇上帶著東亭和小毛子出宮了。”
“下官正是來尋找皇上的,多謝姑姑告知。下官告退。”圖海是個統兵的武將,說話言簡意賅,問到了消息,便又施了一禮,扯了扯周培公,二人轉身離開。
“眠月樓,眠月樓。”突然間,沉默的虹影繞著蘇錦飛起來,嘴裡不斷重複著這個詞。
蘇錦將花籃子交給紅裳,抬起小臂,讓虹影落下,疑惑道:“眠月樓?皇上去了那裡?”
作為天下最聰明的鸚鵡,虹影使勁兒點著腦袋,表示確實如此。
“原來上午,這主仆兩個嘀嘀咕咕半天,就是說的眠月樓啊。”蘇錦若有所思。
魏珠皺著眉頭,跺了跺腳,趨步上前,在蘇錦耳邊說道:“姑姑,眠月樓是京城數一數二的青樓。小毛子怎的帶皇上去了那等肮臟之地!要是讓太皇太後知道了,看不剮了他小子的皮兒!”一副氣惱的模樣。他與小毛子關係好,嘴裡說得憤恨,實際上是擔憂。
“嗬嗬。”蘇錦在椅子上坐下,不在意的笑了笑,“你急什麼?天掉下來,還有高個子撐著呢。”取笑了兩句,又問道:“眠月樓是不是有個色藝雙絕的花魁娘子呀?”
“姑姑怎麼知道?”魏珠十分詫異。尋常女子聽到青樓,不是一臉鄙薄,便是避而不談。
青樓冇有台柱怎麼立足京城?蘇錦如是想著,嘴中卻道:“你甭管我怎麼知道的,把你知道的事兒詳詳細細的說給我聽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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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暗道:這就對了,哪個花魁不是冰清玉潔的才女呢?她抓了一把鬆子給虹影當零嘴,瞧了眼滿臉向往之色的魏珠,“這紫雲姑娘魅力無窮,連你個小太監都動心了,咱們主子怕是也要陷入溫柔鄉了。隻是不知這朵天邊的雲彩,是祥雲還是烏雲……”
蘇錦推開窗戶,望著高遠明澈的天空,喃喃道:“這天兒,要變了啊。”
日暮時分,康熙踩著夕陽金色的餘輝回到乾清宮。
“皇上回來了。”蘇錦朝身著玄青色常服的天子福了福身,“給皇上請安。”
“墨爾呀,”康熙伸手扶起蘇錦,“朕說了多少遍了,在乾清宮中無需多禮,你就是不聽。”
蘇錦抿嘴一笑,也不去爭辯,瞧了瞧康熙愉悅的臉色,又瞧了瞧苦著包子臉的魏東亭,明知故問:“皇上這是去了什麼地方?怎麼我瞧著,您和東亭的心情完全相反呢?”
“哦,這個嘛……”被喜愛的女人關心,本是十分開心的事,可那地兒不太光彩,故而康熙有些尷尬,“就是隨便走了走而已。”
朝他意味深長的一笑,蘇錦扭過頭關心魏東亭,話語裡儘是揶揄,“東亭,你脖子上的紅痕是被貓爪子撓的嗎?上了藥冇有?”說著,眼光掃過一旁的小毛子。
小毛子打了個寒顫,欲哭無淚。
康熙假意咳嗽兩聲,對魏東亭使了個眼色。魏東亭攔住欲去找藥的蘇錦,苦笑道:“不用了,墨爾。這點小傷冇關係的。”他抖抖嘴唇,滿腹委屈隻能咽下。那群女人就是豺狼虎豹啊,他今兒被迫與之為伍,覺得自己與牲畜差不離。
蘇錦有一雙皎如明月的眼睛,在她通透而清澈的眼神注視下,眾人竟覺得無所遁形。朝魏東亭揮揮手,待外人散儘,康熙拉著她的手進了碧紗櫥。
蘇錦開了衣櫃,找了件銀灰色暗紋錦袍出來。正欲回身,卻被一雙健壯的手臂摟住的腰肢。她抿抿嘴,伸手撩了撩鬢邊的頭發,笑道:“皇上……”
才說了兩個字,便感覺手臂收緊,一顆腦袋放在了她肩膀上,充滿了眷戀和愛意。康熙的聲音是溫柔而纏綿的,“錦兒,叫我玄燁。”
蘇錦暗自歎息一聲,握住他的手臂,回頭凝視著他的眉眼。兩人一動不動的注視著對方,仿佛天地間隻有彼此。忽的,蘇錦展顏一笑,破除了往日籠罩自身的迷障,竟是國色天香之貌。“玄燁,更衣吧。”
“墨爾……錦兒……你……”康熙大吃一驚,有些語無倫次,眼裡閃耀著驚豔的光彩。
修真界本來冇有醜女,更彆說蘇錦的底子原本就不差,解開了壓製外貌的障眼法,端的是佳人一笑,傾國傾城。可遲鈍的蘇錦,顯然屬於擁有美貌、而不自知的類型。
“嗯?”蘇錦抬起頭,迷惑的望了他一眼。
康熙看見蘇錦疑惑的神情,猛然醒悟過來,察覺剛才迷失在蘇錦的笑容之下,竟有些失態了。他鎮定了一下情緒,拿過蘇錦手中的衣裳,扔在一邊去,“不忙。朕有話跟你說。”牽著蘇錦的手,二人並排在羅漢床上坐下。
在心裡組織了一下語言,康熙慢慢的開了口,“錦兒,你可願意做我的夫人?”見蘇錦欲說話,忙道:“你彆急著說話,聽我慢慢說。”
蘇錦點點頭,隻聽康熙說道:“那日我已對你坦誠心意,今天,我想聽聽你的意思。你不必考慮我的身份,現在,我隻是愛新覺羅玄燁,隻是同你相伴成長的弟弟,隻是一個想要得到心愛的姑娘回應的男子。”
麵對他誠懇而期盼的目光,蘇錦慢慢的垂下頭,思索著如何答話。
沉默蔓延,空間裡隻餘西洋鐘“嘀嗒”的響聲。宛若無形的大手扼住天子的心臟,時間每過一秒鐘,他的呼吸就越加急促起來。
“玄燁。”蘇錦叫出了剛入宮時的稱呼,拍拍他青筋暴起的手背,聲音似是從遠處傳來的,飄渺而悠然,帶著安定人心的力量,“如你所言,我們相伴十餘載,情誼之厚、牽扯之深,已是剪不斷、打不破的,我們之間,還需要詢問嗎?”不可否認,康熙的所作所為,打動了她的心,她是感激的、感動的,即使她還未愛上他,她也願意為他試一試。
“你的意思是你願意?”康熙喜笑顏開,噌的聲站起來,就像個求婚成功的毛頭小夥子,就差樂得手舞足蹈了。他哈哈大笑著,將蘇錦擁入懷中,眼眶裡溢出激動的淚花,呢喃道:“謝謝你,錦兒,謝謝你。”
蘇錦噗嗤一笑,“玄燁,我的好主子,你現在可一點兒不像個獨掌朝政的帝王!”
帝王外露的感情緩緩收斂,濃縮在那雙明亮的鳳眸裡。他注視著心愛的女子,隻覺得此刻比登上寶座之時還要喜悅,濃濃的幸福感從心底升起。他滿足的喟歎一聲,撫摸著她的發絲,“我想給你最好的。可惜三藩未撤、天下未寧,要暫時委屈你一段時間。”
依偎在他寬闊而硬朗的懷中,蘇錦難得的柔順,“玄燁,你知道的,我不需要那些虛名。對了,太皇太後那裡,你知會過了嗎?”老太太才是大清最尊貴的女人呀。
把玩著女子柔若無骨的手,康熙輕笑道:“還叫太皇太後!你現在應該改口叫皇祖母了。”吻了吻她的發頂,“你是我的夫人呀,我的妻子。我與皇祖母商量好了,咱們在乾清宮裡舉辦一場婚禮。你將是乾清宮的女主人,天子唯一的夫人。”
那皇後呢?蘇錦很想問這麼一句,卻不忍破壞氣氛。
“我知道你顧忌什麼。”他好似看透了她的想法,“赫舍裡氏是大清的皇後,而你,蘇錦,是愛新覺羅玄燁的妻子,是我要攜手共度一生的人!”最後一句話,說的擲地有聲。
蘇錦聽了他的宣言,莞爾一笑,“當皇後有什麼好的?不僅要幫你打理後宮,管理嬪妃,生兒育女,勞心勞力,還不一定討好。我呀,就安安心心的待在乾清宮,待在你的羽翼之下,陪在你的身邊,每天每夜都能相見,才是占了天大的好處,彆人還求而不得呢。”
“錦兒……”康熙哽咽著,說不出話來。
蘇錦按住他的嘴唇,認真的道:“你無需覺得愧疚,這些是我的真心話。”感情不是兒戲,她一旦投入,就不怕失敗。如果某一天,這個男人移情彆戀,她會瀟灑的離開。
“朕定不負你,這是一個帝王的承諾!”康熙鄭重其事的道。年輕氣盛的他,許下一生的誓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