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南巡
康熙是個閒不住的君主,自打兩位藩王回歸屬地,便起了出京巡視的心思,在心裡琢磨了好幾次,借著撤藩的契機,讓太皇太後答應了他的出行。
皇帝南巡是本朝首次,朝廷忙得翻天覆地,禮部和內務府更是首當其衝。禮部衙門前,白日車水馬龍,夜裡燈火輝煌,通宵達旦。隨駕人員、百官班次、行程路線、駐蹕關防、迎送禮節……樣樣都是瑣碎而細致的事情,負責的官員們忙得筋疲力儘,一連七日,方理出了頭緒,由禮部上奏請皇帝聖閱。
虹影不知從哪裡聽了幾句話,這幾日也不出去玩耍了,都待在乾清宮裡,瞅著空兒就去討好皇帝,表達自己隨駕的熱切願望。蘇錦拿了把瓜子給虹影,把這煩人的鳥兒趕走了,才端著茶去給康熙賠罪,“虹影八成是將皇宮逛遍了,才一心念著要出去看看,皇上英明,還請不要怪罪這隻傻鳥兒。”
朱筆輕移,在奏折上落下一個“準”字,康熙擱下筆,看了蘇錦一眼,“朕不怪它。人在一個地方待久了,還想著挪一挪呢。俗話說,樹挪死,人挪活,這鳥兒也是一樣的嘛。就帶著它去吧,行程枯燥,它也好給咱們解解悶兒。”
“哎。”蘇錦應了一聲,想了想又道:“魏珠是照顧它慣了的,也帶著去吧?他還泡得一手好茶,好給我打打下手,皇上您說呢?”
“魏珠?”康熙想了下,終於記起了這個小太監的模樣,“比起你來,他的手藝還差一截,不過茶水尚能入口,帶著也無妨,平常給你跑跑腿兒也不錯。”
蘇錦福身謝恩,又聽康熙問道:“你的行裝打點好了?”蘇錦點頭,康熙喝口茶,又說:“出門在外,雖不說風餐露宿,卻不太方便,咱們輕車簡從,朕有你和李德全伺候足夠了,你一個女兒家……你的兩個貼身宮女,也帶一個去。”天子周全細致的考慮,怕是大清朝就隻有太皇太後和蘇錦能夠享受到了。
蘇錦自然深表感恩,忽的想起前日菊花宴上,皇後羨慕的神情和試探的話,便稍微提了一提,“皇後前兒個邀嬪妃賞花,墨爾有幸前去伺候,說起主子南巡的事兒,皇後娘娘露出了向往之色呢。據說娘娘齋戒三日,特意為皇上求了個平安符。”說完便等著康熙反應。
康熙拿茶杯的手頓了頓,皇後舉辦賞花宴他是知道的,就是不知為何特意讓人請了墨爾。按說墨爾一個宮女,雖然在乾清宮有些臉麵,但不至於讓赫舍裡另眼相看,除非赫舍裡有旁的打算……康熙理所當然的往深裡想去。
墨爾是他羽下的人,就算是皇後也不能算計。天子的臉色由晴轉陰,蘇錦從他微蹙的眉峰發現,康熙的心情莫名其妙的變壞,暗自思索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正在出神間,便聽康熙說道:“今兒晚膳朕去坤寧宮用,你讓人去禦膳房吩咐一聲。”
蘇錦忙垂頭稱是。有康熙出馬,皇後那些亂七八糟的“姐姐妹妹”之類的話,她就不需要在意了。所以說,有一個愛護員工的好上司,真是一件幸事啊!
不得不說,蘇錦在康熙身邊十年時間,對康熙的性子摸得一清二楚——這位爺最討厭彆人插手他的事情,即使那個人是他的結發妻子。政治聯姻,感情本就淡薄,赫舍裡既冇有與皇上共患難,也冇有做皇帝的知心人,反而經常弄些事情叫皇帝不高興,康熙能滿意她才怪。這一來二去的,便形成了惡性循環,漏洞越來越大,無法彌補。
京裡的事情交由索額圖和熊賜履維持,康熙帶著蘇錦、魏東亭和幾名官員,四十名侍衛和數百名禁軍,浩浩蕩蕩一路行至山西。欽差大臣明珠正在山西候駕。
誰知皇帝第一個見的不是明珠,反而是山陝總督莫洛;地點也不是山西,卻是直隸境內。康熙昨晚上才收到密報,化名為楊起隆的反賊頭目,幾日前曾拜訪平西王府,被平西王抓住關押了,卻在當晚逃逸而出。康熙怎麼也無法相信,四個小嘍艽又乇咽值鈉轎魍醺司瘸觶識艘煌砩廈破穩湛醇蛔袷ブ肌5美脛笆亍1艿街繃ダ囪璧哪澹淮蛞淮礎
虧得皇帝修養好,把莫洛等官員批評了一頓,將他們趕回了山西,令其在陽城接駕,自己當晚便在此地下榻。
蘇錦服侍著康熙脫下朝服,換上舒適的常服,魏珠已泡好了熱茶,端了上來。茶是上好的五台銀毫,香氣撲鼻,康熙去了鞋子,盤腿坐在炕上,端起茶杯,笑道:“你小子倒也機靈,不枉你墨爾姑姑提拔你一番。”
魏珠躬身道:“謝皇上誇獎,奴才謹記姑姑的提拔之恩。”
小太監將鳥架子提過來,掛在屋簷下,虹影振振翅膀,斜身飛過來,落在炕桌上,像模像樣的彎腰,叫道:“奴才給皇上請安,皇上吉祥。”
康熙被逗得哈哈大笑,“誰教它做這些的?”說著抓了把乾果丟給虹影,拍拍它的小腦袋,“吃完了,準你出去遛遛,這一路上憋急了吧?誰叫你硬要跟出來的!”
魏珠笑道:“稟皇上,冇有人教它。想是因為見得多了,它便不學自會了。”
蘇錦領著幾個宮女將物事規整好了,才過來請示康熙,“皇上今兒晚上想用些什麼?大魚大肉是不能了,我看著廚房的幾樣小菜倒是新鮮。”
康熙擱下手中的折子,笑道:“大魚大肉都吃膩了,清粥小菜即可,入鄉隨俗嘛,朕也來嘗嘗也鄉野風味,體驗老百姓的生活。”
“哎。那皇上先喝著茶,我這就去準備。”蘇錦福了福身便退出去。
魏東亭剛刮了小胡子,摸著光溜溜的嘴巴,安慰自己的胃部,要知道他可是無肉不歡的人呀。康熙一看他這個模樣便知道了,“你要吃什麼自己去廚房說,不必跟朕一樣。”
“那哪能呀?”魏東亭心中歡喜,還是得推拒一下,“奴才是皇上的奴才,不跟著皇上的腳步走,那跟著誰呢?”
康熙揮揮手,不耐煩道:“你把肚子填飽了,才有精力給朕辦事。快去快去,彆擾了朕批折子,否則罰你半年俸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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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後,康熙擱下毛筆,盯著窗外暈紅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麼。
兒臂粗的紅蠟燭已燃了半截,燭火搖曳,紙窗裡透出橘黃的暖光。
蘇錦打窗戶下經過,看見康熙認真讀書的影子,不由歎口氣,望了望天色,才端著奶盅過來。李德全正靠在門邊,拂塵在夜風裡輕揚。蘇錦小聲叫了他,“去給皇上鋪床吧。”
打發李德全離開,蘇錦才進門,拔下銀簪子挑了挑燭火,勸道:“皇上用碗羊奶歇息吧,仔細傷了眼睛。”說著倒了碗羊奶遞過去,笑道:“這羊奶還是當地一位八十多歲的老奶奶獻上的呢,我加了茶葉煮的,皇上您嘗嘗,一點兒也不腥。”
康熙眨眨昏花的眼睛,抬起頭來,“是墨爾呀。”說著接過了小碗,拿著勺子用了半碗,笑讚:“比禦膳房煮的好喝。東亭呢?”
“在外邊兒呢。皇上要找他,我這就去叫。”蘇錦將書合上,放在書架上。
康熙看見蘇錦的動作,微微一笑,接著低頭喝羊奶,“去吧。”
魏東亭仍是白天那身衣服,腰刀也冇有解下來。此時他紅光滿麵,嘴巴油亮,顯然是飽餐了一頓的,看得康熙一陣好笑,“吃的好嗎?”
“好呀!”魏東亭笑道:“這裡有幾道地方菜是京城冇有的,奴才十分喜歡。”
蘇錦橫他一眼,“就知道吃,早晚長得腦滿腸肥。”
康熙笑道:“不礙事,吃飽了才有力氣乾活嘛。東亭來,你們倆自己找個座兒,朕有話要說。”蘇錦和魏東亭便搬了凳子坐在康熙下首。
康熙側了側身子,正對著兩人,低聲說道:“朕有個想法。此次南巡,目的是視察民情,可是今兒的情形你們也看見了,朕的行程都被安排好了,朕的一舉一動也有人看著。”說著往前傾傾身子,“朕走的是地毯,見的是官員,住的是行營,兩隻眼睛所能看見的地方,就隻有那麼點兒大,跟在宮裡看折子有何區彆?”說著用兩根手指比了比。
蘇錦和魏東亭深覺有理,俱頷首同意。
“所以呢……”康熙自行穿了鞋子,走下了炕,二人也忙要站起來,卻被康熙一手一個按住,“你們坐著彆動,聽朕講,朕要派幾個人出去打探消息,明日起就分道走。朕走官道,圖海走水路,東亭呢,你就走山路,如何?”
蘇錦想了想,否了康熙的提議,“皇上,我看此計不妥。東亭是皇上的近侍,圖海大人是京城命官,今兒許多官員都見了,他們即使布衣改道,也未必冇有人認出他來。東亭和圖海大人還得跟著大隊伍走,倒是穆子熙幾個,他們是皇上的心腹,外人少見,又是市井上長大的,經驗不比東亭豐富?由他們改裝換道,做皇上的眼珠子,幫著皇上體察民情,要穩妥得多。”
康熙聞言,哈哈一笑,“朕就說嘛,女孩子心細。難怪老祖宗硬要朕把你帶著呢,這就不顯現出作用來了。墨爾呀,你這個提議好,朕那幾隻青玉象就送給你把玩吧。”
“皇上的青玉象乃是珍品,墨爾不敢討要。”蘇錦忙著推辭,那幾隻象是貢品,連皇後都冇要到,她哪裡敢收?這是個燙手山芋呀。“皇上若真要賞,就讓墨爾去揚州看看蘇麻吧。”
康熙默了默,“朕也想去看看伍先生和蘇麻,那便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