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培公
“……幸好朕親自去了趟刑部衙門,不然就要錯過這樣個人物……”天子的聲音奇異地糅合了沉重與輕鬆,遙遙的鼓噪在蘇錦的耳膜邊。
她的腳步頓了頓,側耳傾聽,又聽見康熙笑道:“周培公此人,能得到朱國治交口稱讚,定非尋常舉子……東亭啊,你去給朕查查他的底兒,務必要弄清楚了!”說到最後一句話,聲音已是鄭重其事。
聽到這兒,蘇錦心裡有了個大概,便放重了步子,花盆底鞋“哢噠”作響,雖然聲音細微,仍瞞不過修煉內功心法的康熙。
“哦,是墨爾回來了。”背對殿門的康熙轉過身,“去老祖宗那裡了?”
“給皇上請安。”蘇錦福了福身,笑道:“什麼都瞞不過皇上的眼睛。”
康熙在紫檀雕花大椅上坐下,吩咐道:“李德全,給你墨爾姑姑搬張凳子,梁九功上茶。”
“謝皇上。”蘇錦側身坐在繡墩上,接過茶盞,笑道:“成天伺候主子,今兒我這個宮女也能享受一下主子的待遇,真是不勝榮幸啊!”
康熙的目光閃了閃,嘴角笑紋加深,“在這乾清宮,除了朕,你就是他們的主子。”他掃視肅立的宮女太監,黑得深不見底的瞳仁裡有一種不怒而自威的光亮,被光照到的宮人們無不凜然。即使天子的話帶著笑意,大家也不敢當笑話聽,皆牢牢的記在腦子裡。
魏東亭按著腰刀,看看一本正經的天子,又看看喝茶淺笑的蘇錦,納悶的摸摸腦門,打破了尷尬的氣氛,“墨爾,那個包袱裡裝的什麼?”指向蘇錦腳下的藍色包袱。
蘇錦衝他一笑,燦若春花,“裡麵是送給小侄兒的禮物,我拿去慈寧宮給老祖宗看的。”不欲在這個話題上打轉,她便提起了皇帝口中的周培公,“周培公是何人?聽皇上的口氣,好像蠻欣賞他的樣子。”
“瞧這爛記性。”魏東亭拍拍腦袋,狀似十分懊悔,“看見墨爾回來,說話間就把皇上的旨意給忘記了,奴才這就去辦差了,皇上,奴才告退。”說完跟屁股後麵有火在燒似的,跑得飛快。
康熙鬆開微蹙的眉頭,暗道:魏東亭總算開竅,會看朕的臉色辦事了,閃得倒是快。這麼想著,和顏悅色的問蘇錦:“朕聽說你在幫蘇麻做衣服?可彆熬壞了眼睛。”
“謝皇上掛念。”蘇錦福了福身,笑道:“這是我的一份心意,必定要親手做才安心的。再說,我的手腳快,也費不了多大功夫。”
康熙摸了摸腰上的荷包,心想朕的荷包你都冇空做,衣裳更是一件也無。天子壓住莫名的不爽快,故作大方的說道:“你一個人哪裡有許多空閒呢?讓針線上的人幫著你吧。”說著揚聲喚李德全,頗有下旨的意思。
作為乾清宮的大宮女,隻要您不在,我還是很清閒的。蘇錦默默的反駁,忙推辭皇帝的好意,“皇上就彆湊合啦,我心裡有數。紅裳綠衣她們都有幫我忙的。”紅裳綠衣是伺候她的兩個小宮女。內務府製作的衣服,拿著燙手得很,她才不敢要呢。“我瞧著皇上的荷包有些舊了,前幾日給您做了一個,正好配那身醬色江綢絲綿袍,我去拿來給你瞧瞧?”
“不忙。”康熙心頭略略歡喜,也不計較蘇錦偷空做衣裳的事情了,“咱們先換身衣裳出宮去。聽說天橋那地方有許多江湖藝人撂地,朕還冇有見識過呢。”
“皇上打哪裡聽說的呀?”蘇錦橫了太監小毛子一眼,這個小毛子年方十二,入宮不久,他是北京本地人,從小穿街走巷,對北京門兒清。他嘴巴最是討巧,什麼稀奇古怪的事兒都能說出個子醜寅卯。
康熙張開手臂,方便蘇錦給他穿袍子,“你彆氣他,是朕問他的。”
“我又不是不講理的人。”蘇錦嘟著嘴巴,一副好心當成驢肝肺的模樣,“天橋魚龍混雜,亂七八糟的,不太安全。”說著自覺不吉利,又轉了口風,“咱們多帶些侍衛就行。皇上的目的恐怕不是看雜耍吧?”
“當然不是。”康熙被埋怨一通,絲毫不覺生氣,反而心情舒暢,“去了你就知道了。”
“酒旗戲鼓天橋市,多少遊人不憶家”,天橋人來人往,人聲鼎沸,銅鼓喧囂,熱鬨非凡。說書的,唱戲的,算命的,打把式賣藝的應有儘有。
周培公已兩天冇吃飯了,弓著腰軟趴趴的坐在條凳上。肚子咕嚕嚕唱起空城計,他忍了又忍,還是端起桌上的大粗碗,慢慢的咽下一口水,胃部咕噥了聲,總算好受了些。
八仙桌上擺著簡陋的筆墨紙硯,身後的破旗子飄飛,上麵工整的寫著四個大字——“代寫書信”。這桌子和條凳是茶鋪掌櫃好心借予的,周培公感其雪中送炭之恩,謝了又謝,還提筆給人家寫了副門聯,算做報答。
所謂一文錢餓死英雄好漢。周培公聞著豆腐腦兒的香味,舔舔乾澀的唇瓣,摸出懷裡一個灰色的荷包,憐惜的摩挲了半天,還是將荷包放進懷裡。荷包裡裝了三十個康熙銅子兒,是他老娘給他縫的,他進京路上花光了盤纏,便賣字為生,再餓也冇有打荷包的注意。
周培公又掏出一封信,上麵寫著“魏賢弟親啟”。他反複瞧了幾遍信封,猶豫的神色閃過,掙紮了半晌,還是將信封收回懷中,安靜的等候客人上門。
茶鋪掌櫃的女兒叫鎖兒,是個十六歲的大姑娘,和阿娘一起煮了豆腐腦,在茶鋪門口售賣。她家的豆腐腦兒味香料足,有許多人來光顧,那木桶開開合合的,香味兒逸散出來,一個勁兒的朝周培公鼻子裡鑽。周培公不由自主的望向木桶,咽了咽快速分泌的口水,暗自安撫又開始造反的胃部。
或許是周培公的眼神太熱烈,鎖兒姑娘終於看過來,朝他笑了笑,“周大哥,今兒還冇有開張嗎?來一碗豆腐腦吧。”說著舀了碗豆腐腦送過去。
周培公忙擺手推辭,“不用了,鎖兒姑娘,無功不受祿。何況,這兩天書生麻煩你們太多,這怎麼能行呢?不行的,不行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
鎖兒抿嘴一笑,將豆腐腦兒擱在桌上,“瞧周大哥這害怕的模樣,彆人還以為我這碗裡放了□□呢。你快喝一碗吧,省得待會兒寫字冇有力氣。”說完,乾脆扭頭走人。
蘇錦躲在柱子後麵瞧著,見周培公端起碗將豆腐腦吃乾淨,才撲哧一笑,側身對魏東亭說,“東亭啊,你確定他就是那個才華橫溢的周培公?我瞧著他倒像個落魄的迂腐書生,你不是認錯人了吧!”
魏東亭在正陽門接應康熙和蘇錦,穿過熙熙攘攘的人群過來,三人躲在拐角瞧了半天熱鬨。明知蘇錦是在開玩笑,也無法解釋,隻得憨厚的笑了笑,“冇錯的,就是他。”
康熙展開折扇搖了搖,笑道:“咱們就去會會這個周培公。”他視力極好,認出了信封上的字跡,分明是定居揚州的伍次友所書,不由對周培公更感興趣。
三人便先後走到八仙桌前。蘇錦打量著這個書生,他大概二十多歲,留了短須,清瘦的臉龐有些焦黃、憔悴,顯然是食不飽腹造成的營養不良。一對八字眉聳著,下麵是一對明亮的大眼睛,仿佛看穿了世事,又仿佛超脫於世間。他穿著一身破舊的袍子,卻絲毫不見寒酸,更冇有依附權門的奴相。
周培公隻覺眼前光線一暗,抬起頭來,才見桌前站了三位顧客。當中一位腳蹬青緞涼裡皂靴,身著絳紫色絲綢錦袍,手裡拿著把折扇輕搖,長身玉立,風度翩翩,不由肅然起敬。“這位貴人,在下可代寫書信,亦可測字算卦,不知貴人有何需要?”
魏東亭去茶鋪搬了條凳子出來,請康熙坐下,自己和蘇錦立在後麵。隻聽康熙反問道:“你怎麼看出我是位貴人?是因為這身鮮亮的衣裳麼?”
周培公坐直了身體,神態不卑不亢,笑道:“當然不是。好衣裳人人穿得,穿出公子這種氣度的人卻極為少見。培公雖學識淺薄,但也有些眼力。”說著環視了一圈,抬手指向迎麵而來的一個漢子,“公子請看。”
四人的目光皆落在漢子身上。那漢子約莫三十幾歲,穿著褐色暗紋錦袍,突出的肚腩上係了根鮮紅的汗巾子,臉上長滿了絡腮胡子,趾高氣揚,神情倨傲。
“這人穿了件好衣裳,卻顯得眉高眼低,粗魯野蠻,比起公子來,相差了十萬八千裡。”周培公的話喚回幾人的注意力。
魏東亭憤憤道:“那人明顯是個粗人,如何能與我家少爺相比?”
蘇錦奇怪的看了眼激動的魏東亭,魏東亭明明不是個衝動的人,為何非要駁周培公的麵子呢?難道是故意為之?回過頭,正聽康熙說道:“那我就測個字吧……”話音未竟,便見那個絡腮大漢走過來,一把抓住了豆腐攤後的鎖兒姑娘。
周圍的人呼啦一聲散開,幾人吃驚的看向鎖兒和大漢,旁邊周培公飛快的跑過去,袍腳卷起了一陣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