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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遺言(抓蟲)

2025-05-15 作者: 皎月初斜

初夏的黃昏,天空像突然打翻的硯台,墨汁飛快的暈染開,覆蓋剛剛滿眼的橘紅,黑色的濃雲擠壓著天幕,沉沉的仿佛即將直墜而下。

狂風席卷漫天的沙塵樹葉,咆哮著奔騰著滾滾而來。蘇錦急忙合上菱花窗戶,拾起被風吹落的宣紙。四個梳大辮子的小宮女,長得跟嫩綠的水蔥似的,一溜煙的進來點亮宮燈。

紫檀木龍案後,康熙龍顏帶笑,津津有味的閱讀書籍,手不釋卷、沉醉其中,進入了忘我的境界。蘇麻笑瞥了天子一眼,親自端著一盞宮燈,來到書房東北角的書桌旁。

那是一張比龍案小三分的書桌,用上了年頭的紅木精細打造,上麵擺著筆墨紙硯和書籍,屬於陪讀的蘇錦姐妹。蘇麻偏頭端詳宣紙上的字,神情帶著絲驕傲,“妹妹最近進益很大,這字已經略見風骨了。”又取笑了一句,“看來這一個月的字帖冇白臨呀。”

毛筆是蘇錦的硬傷,她苦練了數年,終於有了點小成就,心頭不免小得意。聞言便展開矜持的笑,恰如破曉的一米陽光,飽含生機與希望,“姐姐謬讚了。”說著朝蘇麻眨眨眼,笑的意味不明,“伍先生的字才是真的好呢,連咱們主子也讚不絕口!”

她們姐妹湊在一起唧唧喳喳,說著女孩子的悄悄話,魏東亭倒被冷落在一邊。好在他自詡心胸寬大,也不太在意這些事情。

小九子弓著腰進了門,左瞅瞅右瞅瞅,把魏東亭往旁邊一拉,聲音壓得低低的,好似沉悶的天氣,“索尼大人病重了!魏大人你看看,”從懷裡掏出一本奏章,“奴才什麼時候上奏好?”索尼是太國丈,重病是個大事,可他又不敢打擾皇帝讀書。左右為難,便尋平易近人的魏東亭討教。

“你這小子!”魏東亭冇好氣的拍了拍他,“把奏章拿著,跟我去回稟皇上。”

小九子便跟在魏東亭身後,恭恭敬敬的舉起奏章,“啟稟皇上,索尼大人病重。”

康熙霍然變了臉色,立起身來問道,“怎麼樣?”昨兒索額圖就先給他交了底,說索尼這回是真病得厲害,所以他派了小九子去慰問。

“隻怕不好呢!”小九子歎了歎,眼圈有些發紅,“索中堂病的不輕。太醫說便是今天的事兒了。老大人精神看著還好,他自個兒說是回光返照,說臨終前想見皇上最後一麵……”

臣子病重,皇帝禦駕探視,是臣子的殊榮。索尼的話說到這份上,康熙心中隻能歎息,自己時運不濟,索尼一去,鼇拜便要故態複萌了。意興闌珊道,“東亭備轎去,朕要去索府探病。蘇麻,換微服。”

“!蔽憾ご蛄爍鑾В刮雌鶘恚慵u踴嘔琶γe芙矗絲滴跛ヒ蝗恚盎屎竽錟鐫詮趴諍蜃牛凳且脛既ニ鞲絞印!

康熙回內室的腳步頓了頓,頭也不回的揮揮手,“準了!”

索尼府邸坐落在豐宜園玉皇廟街,康熙乘一頂四人小轎,魏東亭騎馬隨行,足足用了小半個時辰才到索尼府邸。

似是料得康熙禦駕降臨,索府中門大開,魏東亭上前一說,那門房便立馬去通知索額圖。索額圖三步並作兩步而出,伏地叩首道:“不知主子親臨,未曾遠迎,奴才罪該萬死。”

康熙攙起索額圖,這位可是國丈,“不知者不罪。索中堂忠心為國,朕今日特來探視。傳令家人不要走漏風聲。”

索額圖張張嘴,欲問皇後,又若無其事的吞下了話。康熙一眼看穿他的心事,卻裝作什麼都不懂。皇帝單獨來探病,是功臣的榮幸,若是帝後同至,便是給皇後做臉了。康熙卻不想把皇後的胃口養大。

幾人到了後堂,康熙和索額圖進屋,魏東亭留在門口警戒。

索尼昏昏沉沉的臥在床上,聽見索額圖呼喚,“父親,皇上看您來了。”索尼半張開渾濁的眼,四處搜尋皇帝的身影。

康熙忙上前拉著索尼的手,“中堂。”

“皇上,皇上。”索尼處在彌留之際,聲音低啞的不成樣子,雙目也已經無神了,整個人就像枯敗的大樹,了無生機。“老臣提著一口氣不肯走,就是在等著您哪,皇上,老臣等著您哪!”灰白的雙頰劃下兩行老淚。

康熙見狀不由心酸,眼眶也有些泛紅,“朕就是用儘天下的名醫名藥,也要讓你好起來。”

索尼的眼睛像是看著康熙,又像是看著虛空,其實已不能視物了。他蠕動幾下嘴唇,吐字艱難,似要耗儘所有生命力,“謝謝皇上,老臣想跟你說幾句話。”

“你說吧,朕聽著呢。”說著俯耳過去。

“大清立國不久,皇上應當先求穩定,後圖發展。眼下,眼下大清國有兩大隱患——朝廷裡呀,鼇拜結黨篡政;西南邊,是吳三桂稱雄。皇上一定不能讓他們相互勾結,對這兩派勢力一定要,要分而治之,先掉除鼇拜,再分解吳三桂。皇上,您可要內緊外鬆啊,積聚力量,等待時機,萬萬急不得呀。老臣本想幫皇上完成大業啊,可惜天不假年,老臣來不及啦。”一段話說的磕磕絆絆,氣息斷斷續續,真是聞者傷心,見者落淚。

康熙為他順了順胸口,“索中堂的良言,朕記住了。”

索尼扯出僵硬的笑,偏頭叫兒子,“索額圖。”

“哎,父親,兒子在這兒。”索額圖忙過來聽索尼交待遺囑。

索尼吃力的吸口氣,緩和了半晌,才開口:“你要記住啊,咱們索家,生是大清的人,死是大清的魂。我死之後,你應當代我儘忠皇上,不得結黨營私,壞了我的誌向。如果你違背了此訓,他日陰曹地府之下,也不得與我相見。”

索額圖聽到父親的訓示,再也忍不住,淚珠滾滾而下,聲音帶了哭腔,“兒子都記下啦。”

康熙也滿懷淒楚,所謂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雖然索尼有一定的私心,但他對索尼的遺囑不是不感動。可為君者,心靈本就要堅如磐石,不能留一絲弱點。

索額圖和康熙合力將索尼扶起,聽著索尼喃喃喊道,“皇上,皇上。”語氣滿是留戀不舍與乞求。

君臣幾年,康熙懂索尼的心思,無非是要他善待索家罷了。這時,魏東亭在外稟道,“主子,皇後娘娘來了。”

“快請她進來,索大人掛念著她呢。”康熙吩咐道。

索尼感激的看一眼康熙,拉著疾步奔來的孫女,如釋重負的長長歎息一聲,雙眼一閉,雙腿一蹬,這便與世長辭,走上了黃泉路。

“中堂,中堂!”康熙見勢不對,忙晃了幾晃索尼。伸出手往鼻孔一探,才發現他已經斷了氣息。“中堂,你好走……”

“父親!”“爺爺!”索額圖與赫舍裡氏頓時嚎哭出聲,悲痛難以自抑。

康熙畢竟才十四歲,失去左膀右臂般的忠臣,感到五內俱焚,強忍著哀傷放下索尼的遺體,拍拍索額圖的肩膀,“索大人節哀順變,如今好好操辦索中堂的身後事要緊。”

赫舍裡氏用帕子拭了眼角,“啪”的跪倒在康熙麵前,含淚哀求道:“皇上,求皇上恩準臣妾送爺爺走最後一程。”

“唉。罷了罷了。”康熙彎腰托起赫舍裡氏,“皇後一片孝心,朕若不答應,豈非不近人情?如此,朕準你今日留在索府,明日再行回宮。”

“多謝皇上,臣妾恭送皇上。”赫舍裡氏朝康熙磕了個頭,目送康熙離開。

魏東亭跟在康熙身後,勸慰他,“皇上不必太過傷懷,索尼大人年近七十,也算是喜喪了,如果傷了龍體,索尼大人泉下有知,怕是不得安穩啊。”

康熙搖搖頭,回首看了眼匾額上碩大的“索府”二字,“索尼這一去,朝廷失去了肱骨,鼇拜怕是又要張狂了;而索家子孫,索額圖比起索尼,可是差太遠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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