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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黨爭

2025-05-15 作者: 皎月初斜

博古架上的自鳴鐘“鐺鐺鐺”的敲響十下。

夜色如墨汁暈染開來,夜空上掛著彎彎的弦月。

蘇麻站在乾清宮的三交六菱朱門前,看著負手踱步沉思的康熙,幽幽的感慨:“皇上才多大歲數啊?就愁的跟個老頭似的。”

“我就說嘛,皇上不是什麼人都能當的。隻有咱們這位少年老成的主子,才能把龍椅坐得穩當咯。”魏東亭直言不諱。

蘇錦歎口氣,“這個至高無上的位置,天底下有多少人惦記著呀!咱們主子的命運啊,從出生就和國家綁在了一塊兒。逃也逃不掉,避也避不了。”冇有辦法逃避,便隻能接受現實。

蘇麻走出去,勸道:“皇上,夜深了,還是早些歇息吧。”

“是啊,明天是同朝議政的日子,皇上可得攢足了精神哪。”魏東亭道。精神飽滿,才有力氣與那些虎豹豺狼角鬥。

康熙回身入殿,腰間明黃色葫蘆形香囊,隨著步伐擺動,“你們看,白天的皇宮金碧輝煌,可是一旦夜幕降臨,朕就覺得它殺機四伏,真是令人恐懼呀。”

書案旁的兩盞琉璃宮燈,散發著橙黃色的光芒。康熙的臉一半籠罩在陰影裡,一半籠罩在燭光裡。寂靜空曠的夜晚,衝齡踐祚的天子身上,竟然流露出落寞與脆弱。

看慣精明強悍的康熙,三人聞言一時發怔。蘇麻的聲音打破滿室的靜謐,“皇上千萬不要胡思亂想。您貴為天子,有龍氣護體,但凡牛鬼蛇神、奸佞小人,都近不了您的身。”

鬼神之事最是莫測,就連生長於科技時代的蘇錦,經曆玄之又玄的穿越和附體,親眼目睹幽篁居和仙獸熊貓後,也不能再對其持懷疑態度。

“朕喜歡胡思亂想,”康熙走近蘇麻,盯著她的眼睛,“因為有了胡思亂想,才有了奇謀佳策。”他的雙眸在黑夜裡愈加明亮,仿佛能直視人心,逼得人退避三舍。

蘇麻微微低頭,康熙走到魏東亭麵前,“東亭啊,以前咱們讀書的時候,你問過朕一個問題,朕至今記得清清楚楚——為什麼皇上喜歡殺人?”

康熙目光灼灼,轉身看著靜立的蘇錦,“朕以前不懂,現在卻想通了——不是皇上喜歡殺人,而是總有人想殺皇上。皇位是人人爭奪的香餑餑,坐在皇位上的人就是個大靶子。無數雙手想把朕拉下來。”

他的語氣有些激動,稍稍停頓平複下來,才接著說道:“皇上害怕呀。所以不得不搶占先機,將那些心懷不軌的奸賊除掉。”

魏東亭性子雖然耿直,卻非蠢人,雙手抱拳,“皇上有何決斷,奴才萬死不辭。”

康熙上了台階,意興闌珊的擺手,“東亭啊,你也是人生父母養,僅僅有一條命,彆動不動就說死啊死的。”撫摸著案桌上一個碧玉如意,“朕還要你替朕打江山,做保國將軍呢!”

想起兒時的童言稚語,三人都放開眉頭,懷念的笑了。

康熙笑指著蘇麻,“蘇麻最好,一心為朕著想。”眼神轉向蘇錦,“墨爾最老實,想要回家鄉看看。”

蘇錦福了福身,“主子記性就是好,這麼多年還記著呢。”

康熙斂了笑意,鄭重其事的說道:“朕不僅記得牢牢的,還要一一實現。等著吧,總會有那麼一天。”憧憬未來,豪氣頓生。

“多謝皇上。”三人齊聲道。

食指摩挲著狀元試卷,康熙的目光落在上麵——卷首濃墨重濡、黑大光圓五個字“論圈地亂國”赫然入目。沉默了半晌方抬頭,“明天怕是有一場硬仗啊。蘇克薩哈欲彈劾鼇拜圈地,除掉鼇拜,鼇拜手握重兵,定不會坐以待斃。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咱們明兒什麼都不管,隔岸觀火便是。太皇太後不在京,索尼不理政務,蘇克薩哈的如意算盤,怕是得落空了。”

說著自失的笑了笑,“四個輔政大臣,冇有一個省油的燈。他們全部把朕當作任人揉搓的小皇帝,想在朕親政前,可勁兒的攬權,排除異己,獨掌朝綱。”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索尼老邁,心思卻靈活,真病假病尚且不知,隻作袖手旁觀。”

“啪”的一聲,康熙手裡的湖筆折斷,“才幾年時間,四大臣便把在先皇靈前發的重誓忘得一乾二淨。果然貪心不足!”

“皇上!”蘇麻驚呼,“再生氣也不能損傷龍體啊。您的手冇事吧?”

康熙漫不經心的搖頭,“這點力道還傷不了朕。”讚賞的朝蘇錦笑笑,“墨爾父親留下的武功博大精深,朕自三年前開始修煉至今,感覺體力充沛,舉重若輕。說不定某日,朕真能像李白《俠客行》裡寫的——十步殺一人,千裡不留行呢!”

“皇上說的什麼話,”蘇錦嗔道:“您是大清的君主,哪能和武林人士相提並論?您學武隻為強身健體之用。”說起這個,蘇錦心肝發緊,“如果太皇太後知道了,墨爾吃不了兜著走。”她擔的風險很大好不好?若非康熙保證不外傳,她才不敢冒死拿出秘籍呢!

“墨爾放心。這事隻咱們四人知道。”康熙連忙安撫她,“朕金口玉言,絕不反悔。”看向老實的魏東亭,“東亭,朕答應墨爾的,你可不能泄底。不然以抗旨欺君論處!”

“奴才遵旨。”魏東亭立刻道。

康熙點點頭,“好了,都下去歇息吧,明兒個看戲去!”

“是。”蘇麻和魏東亭退下。蘇錦值夜,進寢殿鋪床。

次日早朝,乾清宮門前警戒的侍衛足足增加了一倍,一個個漢子手握大刀,麵帶肅殺之氣。康熙皺皺眉頭,大步走到龍椅上坐下。

臣子們請了聖躬安,康熙的視線掃過四張黃花梨椅子,在右首位的空椅子上停了停,暗道:索尼這個老狐狸,肯定早聽到了風聲,稱病不朝。

“列位臣工,今兒是內臣與外官同朝議政的日子,各省任期滿兩年的督撫也都來了。許多人朕冇有見過,你們也冇有見過朕。今兒好不容易見了次麵,朕心裡真是高興得很呀。”康熙朗聲笑道。“各位有事儘管奏來,記住了,朕要聽實話。”

場麵有片刻的安靜。蘇克薩哈昨日碰了康熙的軟釘子,摸不清他的“真正態度”,心裡糾結了片刻,方站起來拱手說道:“臣有事要奏。”

“講。”康熙道。

蘇克薩哈斜了眼態度傲慢、大喇喇靠著椅背的鼇拜,明白自己討不了好。奈何昨兒他已然將伍次友的試卷呈上禦覽,明目張膽的試探康熙的態度。現在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索性來個乾脆利落。蘇克薩哈破釜沉舟,語氣決然毅然,“臣要彈劾太子太傅,領侍衛內大臣鼇拜!”

話音如同墜落湖中的巨石,引起一圈圈的漣漪。朝臣們大驚失色,無不麵麵相覷。

蘇克薩哈繼續說道:“臣奉旨查辦鼇拜圈地亂政一案,受命以來,臣內外查巡,詳細取證,並從直隸、山東、河南、熱河、湖北、山西等六省搜集了大量實據。現已初步查明,鼇拜及其黨徒親信,夥同正黃、鑲黃二旗的部下,聯合上述六省的督撫、將軍,自順治十五年起,便以擴軍建營,以土換土的名義,大肆圈占明間土地,並強迫佃農交納田租賦稅。據臣初步計算,僅在陛下登基以來,鼇拜等就圈占民田與國土,共計一百三十萬頃啊!”

最後這個天文數字說出來,康熙也大吃一驚。全國上下才多少土地,鼇拜一人就占了這麼多,簡直是視皇權於無物,視人民如糞土。驚訝過後滔天的怒火,聚而不發,康熙咬緊牙關,左右看了看,身邊僅有個魏東亭陪著,其餘侍衛都是鼇拜的人。想想殿外閻羅殿般的擺布,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底下朝臣們議論紛紛,吵吵嚷嚷的不成樣子。康熙強捺下心頭的驚慌,定了定神說道:“蘇克薩哈,你彈劾的可是為大清屢建功勳的顧命大臣,你可知道?”這話無疑是為蘇卡薩哈鋪了個台階,端看他能否識時務,圓滑的轉圜過來了。

“臣當然知道。”蘇克薩哈梗著脖子,像頭不撞南牆不回頭的倔驢,“鼇拜身為先帝親命的輔政大臣,不思忠君報國,反而結黨謀私,矯旨圈地,禍國亂政,貪贓受賄。四款大罪,條條據實,鼇拜枉為人臣,實乃罪不可恕!”跪下挺直背脊,高聲道:“請皇上明察!”說完便拜倒在地,久久不起。

“皇上,”不待鼇拜開口,穆裡瑪便上前稟道:“鼇中堂勤政報國,圈地建營是朝廷的國策,蘇克薩哈所言,實屬誣蔑,請皇上明察!”

武將泰必圖大步出列,指著蘇克薩哈,語言粗魯不堪入耳,“蘇克薩哈,老子是圈了幾塊地,可老子為大清打天下的時候,死過兩個兒子,現在身上還有十二處刀疤,老子的兒子屍骨就埋在那地理,怎麼著?你讓老子把他們的屍骨都挖出來啊?!”

泰必圖公然在早朝上自稱“老子”,康熙聽得額角突突直跳,臉色鐵青,“啪”的一聲拍在禦幾上,厲聲道:“這是朝會,你們像話嗎?”

康熙盯著朝臣,沉默半晌,看向老神在在的鼇拜,“鼇中堂,你可有什麼話說?”

鼇拜的手指關節捏得格格作響,目光與蘇克薩哈相接,如刀似箭,立刻迸射出火花。被康熙點名,從容不迫的站起來,嘴角甚至帶著微笑,“皇上,老臣不急,老臣勸皇上也不要著急,等蘇克薩哈把話說完,老臣再說不遲。”

“蘇克薩哈,起來接著說。”康熙道。

蘇克薩哈恭敬的叩頭,“謝皇上。皇上,列位臣工,鼇拜不僅非法圈占了民田官地,他還暗中侵吞了八大皇莊的皇產。這可是欺君犯上的大罪啊!皇上,有關此事,班布爾善也查的得實據,稍後他將為臣作證。”

皇莊是皇室直接經營的莊田,即皇帝的私人財產。皇莊的分布,主要集中在北直隸的順天等八府,故稱八大皇莊。

“皇上,列位臣工,鼇拜圈地謀私非但擾亂了朝政,更是禍及天下百姓!”蘇克薩哈慷慨陳詞,“京城九門之外,聚集了因喪失土地,而無家可歸的數萬難民。今年恩科京試,有學子秉筆直書。”從袖中掏出抄錄的試卷,“列位臣工請聽——夫田地乃養生之本,布帛菽粟,膏腴紈絹皆從土出。黔首小民賴以為食,宗廟社稷賴以富強。而圈地換田之令所到之處,沃野化為麋鹿之鄉,阡陌頓生荒榛寒荊。人民流離,百業凋敝,悍而不化者為匪為盜,循法良善者凍餓溝渠。朝廷難征庫府之糧,綱紀不張;三軍不堪饑饉之苦,何以用命?內憂外患何民平息?民心浮動,國本難固,人怨而神怒,國將不國矣!”

這篇文章康熙反反複複讀了數遍,今日聽到蘇克薩哈朗讀,仍是麵色漲紅,雙手握拳,顯然是氣得不輕。默背了遍《帝王心鑒》:帝王的尊嚴,不僅要靠天意神意,靠仁義禮智信,還要靠讓臣子永遠摸不透他的廟謨之深,躬慮之遠,越是猜不透的東西便越神秘,越神秘的東西便越是尊貴。

天子恢複了常態,方聽蘇克薩哈誦道:“……方今天子聖明在上,自康熙元年至茲,數頒停禁圈換民田之旨,而卒不能止者,蓋以朝有亂國賊臣,野有悍頑痞奴,表裡為奸,狼狽相結。……城狐社鼠霸民產業,吮民膏血。自王莽鳳年以來,千又五百餘載,未嘗有此乖戾之政焉!”

一口氣念完,蘇克薩哈高聲呐喊:“皇上,列位臣工,天理不可違,民心不可失啊。鼇拜罪無可赦!皇上,臣請求將鼇拜罷官奪爵,交刑部議處。”

康熙瞧著義憤填膺的蘇克薩哈,眼神裡說不出是可惜還是憐憫。——蘇克薩哈雖有私心,但不失為一個忠臣。可是今日注定不得善終。“列位臣工,誰還有話要說?班布爾善,蘇克薩哈說你有旁證,你有嗎?”

“臣確有證據,也願意作證。”班布爾善出列,“證據共有三則。其一,臣受蘇克薩哈所托,曾暗中查訪鼇拜侵占八大皇莊土地一案。經查實,此事純屬子虛烏有。”什麼叫做反咬一口,落井下石,這就是了。“其二,蘇克薩哈曾邀請臣在恒通驛店品茶,並暗中向臣行賄,他說一旦扳倒鼇拜,他便力保臣晉升為輔政大臣。”

蘇克薩哈再傻也知道自己誤信小人了,顫抖著手臂指著班布爾善說不出話來。

班布爾善無視蘇克薩哈殺人的眼光,不卑不亢的道:“其三,臣親眼所見,身為主考官的蘇克薩哈,竟在恒通驛店勾結考生,煽動他們攻擊朝政。剛才他所念的試卷,就是他親自授意的。”

臣工們不可置信,紛紛出言譴責蘇克薩哈“奸臣”,“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蘇克薩哈見大勢已去,啞口無言。

“皇上,請降旨刑部,逮捕篡逆考生伍次友,一審便知。”班布爾善建議,群臣附和。

康熙瞥向旁邊站立的魏東亭,怎麼也得把敢於直言的伍次友保下,以圖後報。魏東亭心領神會,悄悄出了宮,騎馬去悅朋店報訊去了。

鼇拜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起身道:“皇上,老臣忍辱負重,這是老臣的命;老臣效忠皇上,這是老臣的職。但是老臣實在不願看見皇上被奸臣所誤,不願意看到朝中小人讒言亂政哪。”明裡暗裡都說蘇克薩哈是奸賊。

康熙聽了個大笑話:指鹿為馬、忠奸顛倒,滿朝文武都成了鼇拜的附屬之臣,他這個皇帝處在夾縫之中,尚未親政,甚至冇有下旨的權利!是故冷笑,“鼇中堂多慮了,朕心眼明亮著呢。朕不會被奸臣所誤,現在不會,將來也不會。”

“皇上,老臣為了擴軍建營,是讓下頭圈了些荒田野地,但都是遵旨而行,堂堂正正的強國之策,老臣行得正,坐得直,一生光明磊落。”鼇拜對康熙一揖,說道:“老臣也要參劾蘇克薩哈六款大罪,”他早有準備,袖中滑出一本奏折,翻開念道:“其一,欺君罔上,敗壞朝綱;其二,貪贓汙蔑,陷害忠良;其三,貪汙行賄,私賣官爵;其四,勾結學子,結黨謀反;其五……”

群臣態度激憤,鼇拜心中滿意,“皇上,臣也有大量實證,請皇上審查。”竟越過小全子,直接將證據放到了禦幾上。

康熙看向最後一個輔政大臣:“遏必隆,你也是輔政大臣,你有話上奏嗎?”

遏必隆擠擠眼,他說話前總有這個動作,低下頭聲如蚊吟,奏道:“臣以為鼇拜有委屈,蘇克薩哈有罪。”

鼇拜格格一笑,義正言辭的道:“既然眾臣工都冇有意見,請皇上下旨,將蘇克薩哈拿下!”

康熙繃緊嘴唇,倔強地昂著頭,沉默不語,兩隻緊握椅子的手微微顫動。

鼇拜見康熙不答言,步步緊逼:“今日之事,有目共睹,皇上要置滿朝文武、天下百姓於不顧嗎?請皇上儘快下旨,否則,老臣就要行輔政大臣之責,代皇上擬旨了。”說畢,闊步走近龍椅,捉住康熙的左手,厲聲道:“請皇上下旨。”

今日鼇拜吃了雄心豹子膽,行為出格,竟敢威脅皇帝。康熙大驚失色,抖著手指著蘇克薩哈,“將蘇克薩哈拿下!”

鼇拜滿足心願,當下後退三步,領著眾臣工高唱:“臣領旨。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康熙揉著隱隱作痛的手腕,眼睜睜瞧著侍衛將蘇克薩哈拖下去,視線掠過裝作恭敬的鼇拜,雙目充血,怒意橫生,恨不得剝其皮,飲其血,食其肉。等著吧,遲早有一天,朕要全部找補回來!一甩袖子,怒氣衝衝的離開乾清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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