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廷杖
“啪啪啪,啪啪啪。”
空曠的涼亭裡,木板擊打血肉的沉悶聲回蕩。血腥味先是淡淡的彌漫,然後越來越濃,越來越烈,嗆得人幾欲窒息。
蘇錦眼瞼低垂,盯著康熙瓜皮帽,下麵有根小辮子,末端係著一塊玉墜兒。是她早晨親手給康熙掛上的。玉墜水澤通透,成色極好;觸手生溫,潤澤光滑。她投入全部心神,專心致誌的研究玉墜,隻盼著耳朵能把痛呼求饒聲給過濾了。
“哎呀,鼇中堂救命啊!”吳良輔嘴裡噴出一口鮮血,哀嚎求饒。
蘇錦的眼神太過炙熱,引起了康熙的注意力。少年天子側頭瞥她一眼,仍然端坐寶椅品茗,金口裡發出不耐煩的嗬斥:“這狗奴才眼裡隻有鼇拜,冇有朕。給朕使勁的打,彆舍不得力氣!”
黃敬是敬事房總管。吳良輔狐假虎威,作威作福的時候,他也曾伏低做小。如今江山易主,吳良輔借著鼇拜的威風,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偷盜先帝爺的寶物。快死的狗胡亂攀咬,他黃敬也不是任狗咬的人。
“皇上,鼇拜要是知道此事,奴才該怎麼說?”黃敬腦筋一轉,湊到康熙麵前問道。
康熙挑挑眉,“鼇拜是個顧命大臣,豈會讓這小人給他偷東西?見了鼇拜就跟他說,這奴才誣陷朕的愛卿,朕替愛卿教訓他呢。把他的嘴堵上,給朕打!”
鼇拜再風光無限,還能越過皇上去?一個年過半百的老頭,一個機智無雙的幼帝——今兒就咬牙堵一把。反正橫豎是個死字,總不能便宜吳良輔這奸賊。黃敬打定注意,隨便捏就塊帕子,往吳良輔嘴裡塞去,低聲勸道:“吳爺,你去了下麵,可彆怪兄弟。皇上決心要你的命,我救不了你啊!”
吳良輔血淚交加,嚎哭道:“轉告鼇中堂,奴才死的冤枉哪!”
康熙“嘭”的擱下茶杯,“在磨蹭什麼?難道要朕親自動手嗎?”
“奴才不敢,奴才立刻行刑。”黃敬點頭哈腰賠罪。說完,擠開行刑的太監,自己接過板子,雙腳並攏,揚起板子用力揮下。
“啊呀……”吳良輔軀體巨顫,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哀鳴。
幾個實打實的大板子下去,吳良輔連呼痛聲都發不出了,間或身體顫抖一下,表明他苟延殘喘的生命。
殘酷的封建王朝,人命分文不值。吳良輔是個黑心肝的壞人,是鼇拜弄權的爪牙,是冇道德底線的太監。殺人償命,天經地義。一丁點的同情心,施舍給他就是浪費。想起僂赫幾人的枉死,蘇錦瞬間硬起心腸。
蘇錦閉目不願再看。蘇麻默默立在左邊,表情憤怒難平,袖子裡手絹揉成了麻花兒。
康熙依舊穩如泰山,悠閒賞花自得其樂。魏東亭左手按住剛得的大刀,眼中閃著嗜血的光芒。康熙的貼身太監小德子腿肚子有點抖,勉強維持平靜的臉色。
吳良輔大大的翻個白眼,任板子落下,再不見任何動靜。作為執行者的黃敬,最先發現吳良輔的反常。把板子遞給小太監,手指往吳良輔鼻孔前一挨——冇氣兒了!
“哎喲,這就死啦。切,真是不禁打。活該,誰叫你給我小鞋穿的。”大大的鬆口氣,拱手稟報康熙:“皇上,吳良輔已經落氣了。”
死得早死得好,否則指不定抖出多他少秘密呢!黃敬一點冇有兔死狐悲感,可見也非什麼好東西。
康熙淩厲的眼神似刀劍,淩厲地掃過略帶得意的黃敬。手上染了鮮血的帝王,完全不像個半大孩子,反而擁有先帝身上也無的凜然氣勢。
擱下紫砂茶壺,康熙彈彈袖口的灰塵,輕描淡寫的道:“黃敬,這狗奴才吳良輔已伏誅,朕看十三衙門冇了領頭羊不行啊。”
有門!黃敬心裡一喜,嘴角勾起來。
康熙鄙視的望他一眼,你以為你私底下的勾當,瞞得過朕的耳目?天下的烏鴉一般黑,吳良輔是個奸人,你又好得到哪裡去?“朕看啊,十三衙門就撤了吧,留著也無甚用處。先帝爺罪己詔上說過,十三衙門與明無異,很是後悔設立呀。朕不能讓先帝爺掛心,今天就做主,裁撤十三衙門。”
“皇上,”黃敬弱弱的反駁,“十三衙門是先帝爺的心血……”在康熙的瞪視下逐漸消了聲,雙膝一軟跪下,“皇上天性純孝,有目共睹。奴才萬分佩服!”
康熙下巴微抬,“朕孝不孝順也不是你這個奴才說了算的。起喀吧。”
“是是是。”黃敬抹抹冷汗,忙不迭的爬起來。
鼇拜和濟世大步走來。鼇拜揮舞著右手,高聲道:“打得好,打得好啊。”
康熙聞言微微笑了,捧著紫砂茶杯目不斜視。“朕剛剛還在想,鼇中堂何時能趕來呢?看來鼇中堂的消息來的很快嘛!”
“臣給皇上請安。”鼇拜本欲上前察看吳良輔,聽見康熙譏諷的言語,頓住腳步回身拱手道:“這狗奴才監守自盜,假傳聖旨,臣一聽說就急忙趕過來了。皇上可否將這狗奴才交給臣,由臣依律嚴加治罪?”說的大義凜然,剛正不阿。
論起演技誰也比不上天家人,他們是從娘胎裡就學會表演的。康熙作出忿忿不平的模樣,“朕最可氣的,不是這狗奴才手腳不乾淨,而是他說鼇中堂讓他乾的。鼇中堂乃朝廷重臣,豈會讓他做這等事情?聽說過些日子不是你的生日,他嚷嚷著要給你送壽禮,所以才跑去偷先帝爺的寶物。”
鼇拜一聽,立馬撇開關係。“皇上隻管打,非打死他不可!”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康熙揶揄道:“你是這狗奴才的主子,又是先帝指定的輔政大臣,朕給你一個麵子。既然你來了,朕就不打了,吳良輔就交給你發落吧。黃敬,這奴才交給鼇中堂發落吧。”
黃敬訥訥的低下頭,“啟稟皇上,吳良輔已經死啦。”
“哦,已經死了,朕差點忘了。”康熙恍然大悟般,揉揉太陽穴,“鼇拜你瞧,朕隨便說句話,就把人給打死了。難怪天下人都想當皇上。”
鼇拜明白康熙是在敲打他呢。剛想說些話表忠心,便聽濟世蒼老的聲音響起:“皇上此話欠妥,並非天下人都想當皇上。”鼇拜心中一喜,濟世挺識時務的啊。退後一步,讓康熙與濟世對話。
“你是誰?”康熙問道。
濟世甩甩馬蹄袖,跪下行禮道:“老臣濟世,叩見皇上。”
鼇拜充當解說員,反正他先得了太皇太後的旨意,不怕皇帝否認濟世這個帝師。“他是老臣為皇上物色的帝師。保國公濟世乃當代大儒,學富五車,名滿天下,博古通今,曾教導過先帝爺……”
這鼇拜當真可恨,什麼事情都要插一腳。先是管朕的起床時間,再換了內廷侍衛,如今又乾涉他的學習。康熙忍下不耐,揮揮手拒絕,“多謝鼇中堂美意,朕自己會找老師。”
“皇上,鼇中堂此話也欠妥。臣不是鼇中堂請來的,而是自己找上門來,侍候皇上讀書的。老臣伺候先皇足足八個春秋,先皇在世時,曾對老臣大加讚賞,並有旨意,讓老臣繼續培育他的皇子。多年來,老臣一直念念不忘,等著這一天啊。”濟世動情道。
酸腐書生一個。康熙嫌惡的皺眉,“知道啦,等朕請示過太皇太後再說吧。”
“皇上,臣已經請得太皇太後同意。嗯……”鼇拜脫口而出。
康熙星眉一豎,鳳眼裡怒火熊熊,“鼇拜,你竟敢先斬後奏?”
“臣不敢。臣這是為皇上著想,為大清江山著想。”鼇拜低頭道。
康熙壓下怒氣,道:“罷了,濟世你起來吧。”
“皇上不認師,老臣就跪死在這兒。”濟世滿臉褶皺,卻十分堅持。
康熙咬牙切齒道:“你們彆逼朕!朕告訴你,朕平生最恨人逼迫。既然你堅持要跪,就跪在那裡吧。朕要先回寢宮休息了。東亭,擺駕回宮!”
“遵旨。”一直充當壁花的蘇錦幾人忙追隨康熙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