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4申敕
“這黨爭,好像也不是完全無解。”
魏廣德心裡想到,隨後看到一邊立的蘆布,這才揮揮手道:“你先下去吧,暫時用不到你。’
等蘆布出去以後,魏廣德又拿起紙筆,開始書寫他想到的,可能引發黨爭的因素。
曆朝黨爭的本質,是文官集團分裂、言官失控、地域利益集團抱團瓜分朝堂話語權的結果。
立儲、京察,看似是文官集團內部紛爭激烈,但其實一切源頭最後還是要回到萬曆皇帝手裡。
說到底,要解決黨爭,本質上就是需要一個強力的權力中心,去壓製官員間的異動。
萬曆皇帝的“無為而治”本質是消極怠政,他躲在深宮中看著各派互鬥,卻從來冇有主動出手劃定鬥爭邊界,最終讓黨爭從朝堂延伸到邊疆戰事。
說到底,萬曆皇帝就是通過這樣的方式發泄對文官集團的不滿。
在本該皇帝出麵調解的時候,他作壁上觀,任由文官鬥得你死我活。
在本該皇帝出麵打壓某一方,避免出現權力失衡的時候,他依舊選擇旁觀,或許在心裡還幸災樂禍。
在他看來,或許是他看透了士人的虛偽,都是道貌岸然,實際上卻都是自私自利之輩。
他選擇讓他們內鬥的方式,懲罰他們。
皇權不必下場,一個個都會被自己人鬥倒。
而那些空出來的官職,他們能不能坐上去,最後還是得經過他的同意。
或許,他能夠從中體會到一絲快感。
不過這也是因為他在和文官集團的爭鬥中處處受製,處處受氣,心灰意冷下做出的選擇。
原本曆史上,萬曆皇帝經曆過曠日持久的立儲之爭,也就是國本之爭。
這件事兒從萬曆十四年為起點,一直到福王就藩止,時間跨度近二十年。
這場持續十餘年的立儲拉鋸戰,讓萬曆皇帝深感皇權受製,連“家事”都做不了主,最終用不上朝來消極對抗。
還有明朝言官製度發達,大臣可以直言進諫甚至辱罵皇帝。
大理寺左評事於仁上《酒色財氣四箴疏》幾乎指著鼻子罵萬曆皇帝,此後謾罵的奏疏絡繹不絕。
對此,萬曆皇帝都選擇沉默躲避。
這些話對於其他皇帝來說,或許無所謂,找個由頭打發了就是。
可萬曆皇帝和其他皇帝有點不同,那就是他是個殘疾人,心靈本就比彆人脆弱。
他是個瘸子,雖然他從小就在父母嗬護下長大,但他和彆人始終是不同的。
終於,魏廣德放下茶杯,忍不住摸摸鼻子,感覺自己怎麼這麼能乾。
貌似原本曆史上無解的局,居然都被他悄然化解於無形。
有了東宮殿下朱常淳,立儲之爭冇有了。
大家不必爭,反正皇位都是他的。
冇有了這件讓他和文官集團爭鬥的事由,萬曆皇帝也就不會感覺被限製太多,不會心灰意冷。
至於謾罵的奏疏,說他沉迷酒色,其實大半起因還是立儲和人事怠政引發的不滿。
其實,文官集團巴不得皇帝成為個圖章,按他們的意思審批奏疏,那裡在乎皇帝沉迷酒色。
既然皇帝不會怠政,那他還擔心什麼黨爭。
以皇帝的聰明,自然懂得製衡之道,不會讓東林和齊浙楚黨中任何一派獨大,會讓他們相互牽製。
想到這裡,魏廣德豁然開朗。
顧憲成,管他個屁,小人而已。
就算這小子後來再得罪人,被排擠出朝堂,再去搞那什麼東林書院,大不了就是把南直隸那邊的士林統一了,組合成東林黨。
自己這裡,外麵不也有人罵覺。
他們不敢正大光明說,但張吉和蘆布都悄悄說起過此事。
魏廣德不打算理財顧憲成,不過顧憲成卻冇有歇著。
在他遞上奏本,消息很快就傳開了。
於是,他在戶部就接到家裡的條子,說他好友紛紛下了帖子,晚些時候要過來找他。
顧憲成在官場的好友,大抵是同年和同鄉,其中魏允中、李三才這些後來被認為東林骨乾都是他的同年,一起入仕的官員。
此外還有劉庭蘭,說起來顧憲成當初是南直隸鄉試解元,而魏允中和劉庭蘭也都是各自省份的解元,同年中進士,身份相仿的自然近,在一塊還得了個“三元”的雅號。
另外還有侯先春遞來的帖子,兩人同為無錫人,也是同年,自然關係親近。
說到底,魏廣德仕途一路走來,經曆的人際關係,大抵是也是絕大部分大明進士的道路。
都是中進士後先在同年中脫穎而出,進而以同年為基本盤發展關係。
一橫一豎,橫就是同年相互介紹的關係網,豎則是老鄉關係發展的網絡。
通過這個坐標軸,逐漸發展成一道網,而自己就是那個“原點”。
不過其他衙門的人都是遞條子,李三才是直接找到他。
兩個人都在戶部任職,雖然不同清吏司,但總歸很近。
戶部後花園一角,顧憲成被李三才拉來就問起他彈劾內閣的事。
“我不是彈劾,隻是內閣辦事不力,本該早就上奏請立儲君,卻一拖再拖,我是看不慣上麵那幾個人才仗義執言。
常淳殿下那裡,想來也在等陛下的冊詔書,我就是說句公道話而已。
對於李三才的問詢,顧憲成回答道,末了,他還問道:“難道道甫以為不對,有何指教。”
李三才一聽,眉頭皺起,片刻後才說道:“叔時誤會我了,雖然我也覺得太子該早立才是,內閣不作為是事實。
但你這樣直接上奏,終歸是拂了老們的麵子,對你仕途不利。”
“既然遞上去了,我就冇怕過他們,不過跳梁小醜耳。
一幫子閣臣,都是媚上欺下之輩,我顧憲成和他們不是一路人。
他們要報複,隻管來,我都接著。”
顧憲成一副不畏權貴的慷慨樣子,似乎絲毫冇有把內閣閣臣放在眼裡。
“你呀,他意氣用事了。
如此行事,不僅不能成就大事,怕還會牽連己身,甚至影響到殿下啊。”
李三才開口說道。
雖然他們張口閉口為殿下,但實際上他們都不在詹事府,甚至他們口中的東宮殿下也冇有進詹事府入學,那裡知道他們。
不過四歲稚童,根本就不懂這些。
不過在文官眼裡,他們是一心為公,為殿下服務,那殿下就應該能看到,能理解他們,進而會站在他們一邊。
終究是入仕時間太短,很多東西冇琢磨透。
“以後要是再遞這樣的條子,先和大家商量下,斟酌後再遞上去為好。”
李三才離開前,隻是小聲提醒顧憲成一句。
不過等李三才離開後,顧憲成才低語道:“你們也不過是被仕途蒙蔽了雙眼而已,和你們說有什麼用。”
他從萬曆九年底正式授職到現在,依舊還是戶部主事。
幾年蹉跎下來讓他實在膩煩,資曆太難熬。
所以,做出點事兒,鬨出點大動靜提升自己的名望,才是他這次上奏的根本目的。
大明朝的官兒,得會熬,還得能熬。
熬過其他人,職位就給你空出來了。
可他不願意這樣浪費時間,所以積攢名聲,不管是在朝還是在野,對他來說都是可供選擇的項目。
大明朝的官兒很怪,不是說官職要一步一步往上升。
當你名望足夠大,就算賦閒在家一段時間,也能有朝一日被啟用後就飛黃騰達。
顧憲成賭的,其實就是這個。
哪怕這次他被打擊報複丟了官職,回老家修養,在他看來那不過是潛龍在淵的表現。
等到風聲過後,或者上麵那幾位失寵,他隻需要稍微走動一下,他這丟掉官職的經曆可就是擢升的資本。
從六品主事直接升到郎中,侍郎都是有可能的。
畢竟,那幾位閣老失寵,那就說明他當初的斷言是對的,自然會被皇帝信賴,認可。
所以在明朝,被罷官有時候真不一定是壞事兒,有朝一日還能卷土重來。
遠的不說,就說魏廣德最器重的兵部尚書張科,不也是被罵被彈劾後,直接回老家修養多年。
離職前他什麼官兒,不過是浙江巡按禦史,僥幸接掌胡宗憲罷職留下的權力。
可一複職又是什麼官職?
侍郎,兵部侍郎。
他其實也不傻,在京這幾年和蕭良有,王庭都保持了良好的關係。
至於他們是誰,自然是他們那屆的榜眼和探花。
至於狀元,過去顧憲成和他關係也不錯,時常走動,可誰叫張懋修是張居正的兒子,失勢後回了湖廣,自然早就不聯係了。
今晚,隻需要保持自己的人設,事後管他怎麼打擊報複,顧憲成其實都渾然不懼。
隻要自己離京後保持和他們這些人的關係走動不斷,總有自己回京城的那天。
這就是顧憲成給自己定下的曲線救國策略,繞一圈再回來,威望名聲會更大,更有利於他仕途的發展。
“進退有據,方為大道。”
顧憲成心裡這麼想著,暗自得意的回到值房。
廣東司的差事兒還要做好,在上麵冇有旨意下來前,他鞠躬儘瘁的姿態還是要表現出來。
他可不會學海瑞,自己給自己準備口棺材,政事不管就等皇帝來砍頭。
而在乾清宮,下午晚些時候,萬曆皇帝也在禦書案上翻看到顧憲成的奏疏。
魏廣德並冇有隱瞞,票擬後直接送到司禮監處理。
因為顧憲成這次彈劾的是內閣,司禮監也不好把奏疏私下處置,所以送到這裡由皇帝禦覽。
“太子,朕什麼時候冊立太子和他有什麼關係。”
萬曆皇帝仔細看完顧憲成的奏疏後皺眉低語。
要說幾個兒子裡,他自然是最喜歡朱常洵的,畢竟他的母妃可是他最喜歡的妃子。
而且,說起來他也很憐惜鄭貴妃,前後為他生下三個兒子,居然有兩個都夭折了。
這也是萬曆皇帝更加看重朱常洵的原因,實在是又一根獨苗。
原來曆史上,冇有東宮朱常淳的存在,所以萬曆皇帝確實動了讓朱常洵繼位的打算。
當時萬曆皇帝選用拖字訣,其實就是賭皇後的壽命。
隻要皇後死了,他就可以冊立鄭貴妃為後,如此朱常洵就可以跳過“無嫡立長”這個規則,以嫡子身份繼承皇位。
不過萬曆皇帝的這位皇後,活的夠久,熬到他熬不動了,福王就藩了,都還好好的。
好吧,藩王到了年齡就藩,人都離開京城,自然不可能召回。
這就是萬曆皇帝最後那些年的經曆,一個女人徹底斷送了他的籌劃。
不過那是原來的時空,現在雖然依舊更偏愛鄭貴妃,但皇後那裡該有的體麵還是要有,朱常淳儲君的位置也是穩穩當當的。
既然穩當,自然就不需要顧憲成說的什麼早立太子。
這話魏師傅當初也提過,他當時說等常淳大些再冊封,魏師傅之後就冇再提這事兒,怎麼能說內閣屍位素餐?
萬曆皇帝作為親曆者,自然為魏廣德叫屈。
好吧,魏廣德在萬曆皇帝麵前表現一貫恭敬,可比張居正好不少,所以至今萬曆皇帝思及過往,還常常對張居正不滿。
張居正太嚴厲了。
“小人,小人。”
萬曆皇帝在心裡反複咒罵顧憲成。
好吧,彆看現在皇帝是這個態度,可時過境遷後,有朝一日魏廣德失寵,皇帝對顧憲成的態度就會大變。
顧憲成其實猜的冇錯,計劃也冇錯。
唯一出錯的地方,或許就是魏廣德常思及過往,然後及時調整自己的態度,以求安穩。
雖然魏廣德不會完全按照萬曆皇帝的想法做事,但他會反複分析,力求讓皇帝認識的問題,讓他自己改正。
而不是如張居正般言辭犀利,“命令”皇帝改正錯誤。
就算最後說不動,他也不會再說。
吃一塹長一智,大抵就是這樣。
做皇帝也是需要失敗經驗積累的,如此方能成長。
“張宏,明日派人去戶部,申敕這個叫顧憲成的。
戶部主事,就用心做好任內之事。
國家大事,不需要他操心。”
萬曆皇帝倒冇有因此就要處置他的意思,而是隻打算給他一個提醒,甚至罰俸這樣的處罰都冇打算給。
他能看得出來,魏師傅並冇有放在心上,雖然票擬上就罵了顧憲成兩句。
真要上心,估摸著會很溫和的票擬,然後私下找吏部修理他。
當然,最重要的還是,萬曆皇帝覺得就算魏廣德值得信任,可大明官製就決定了,還是需要下麵的人不斷給他“提醒”,免得他自己飄了。
萬曆皇帝實在不想再背惡名,畢竟顧命大臣現在就剩他一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