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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節 晚風 如血的殘陽

2025-05-26 作者: 玉臨風

再次登上山頂時,遠處的景象令王玉婷震驚,滾滾濃煙在地平線附近翻滾,黑色煙柱張牙舞爪地爬向天空,遠方一片金黃,斜陽的耀眼光芒映射天邊,使人見不到煙霧下的駭人腥紅。

“村子著火了!”王玉婷呼喊起來。

誰都猜得出那些煙是怎麼回事,桑東一定對村子發起了攻擊。

“快走!我回去!”安巴利跨上馬背急呼。馬隊立刻風馳電掣地急行於平坦曠野之上。

熱鬨的村莊被死寂的冷清籠罩著,見不到早晨爭相觀看放風箏的人群,更聽不見人心惶惶如臨大敵的驚慌腳步聲,甚至連敵人也無影無蹤了,桑東的兩千騎兵已經撤走,或更準確地說是失望而歸,隻給村子留下寂靜的傍晚迎接黑暗。

王玉婷跳下馬,與眾人一起走進村子。不少房屋已經倒塌,燒成黑色的立柱如同剪影般貼於黃昏中,有房屋仍在繼續燃燒著,木料炸裂的“劈叭”聲不絕於耳。有人撲倒在屋前,烏色濃血從胸口下滲出,血液大部分浸入泥土,把黃色泥土染成很深的褚石色。他已經氣絕身亡,安巴利摸著冰冷的脖子,搖頭。村裡橫七豎八地躺著許多人,他們以各種姿勢沉睡,表情痛苦,一定發了噩夢。有的懷裡抱著孩子,母親驚恐地睜大雙眼,害怕她的孩子受到傷害。王玉婷注視著一位母親,她將孩子的臉埋入胸脯,不讓他見到血與火的世界,她的背部露著血印,與孩子背上的血跡連成直線,一柄利器貫穿了母子倆。王玉婷咬住手指,不敢眨眼,死去的小孩讓她更加擔心尼米。尼米去哪兒了?

桑東的作法使男子們都感到厭惡。他不僅屠殺了部落所有成年男性,連婦女與小孩也不肯放過,兩部落間並冇有深仇大恨,趕儘殺絕太過分了。

王玉婷奔向酋長的大屋子,可那裡已經倒塌。“尼米-—”她呼喊兩聲,冇得到回音,立刻跑向彆處。

“找到卡曼首領了!”安巴利大聲呼叫。四處尋找幸存者的人們被他的聲音召喚,迅速向聲音發源地集中。王玉婷行動在前麵,她看見有人躺在安巴利身旁,乾枯的手裡還握著拐杖。那是位老者的身體,應該是尼米的爺爺冇錯。

安巴利忽然躍起蹲下的身體,用高大的身軀攔下衝上前的王玉婷。王玉婷想繞過他,看清酋長,但安巴利寬大的手掌握住她的肩膀,不讓她過去。王玉婷不明白他為什麼忽然這麼做,她的視線被擋住,可她仍從晃動的身體邊沿擠過視線,看到了少許安巴利身後被擋住的情況。地上躺著的身體的確是尼米的爺爺――部落首領卡曼酋長。可也隻有身體而已,老酋長的頭已不知去向,鮮血從敞開的頸部噴出,濺灑上周圍清晨新發出的翠綠新草,它們凝固後更像是故意潑出的一灘汙水。創口斷而很不整齊,凹凸不平的切麵上還掛著未斷的碎肉,頸骨突出肌肉,白色在一片紅壤中央挺醒目的。老人握著拐杖的那隻手仍可見到在皮下隆起的筋脈,而另一隻手看不太清,五根手指似乎摳進泥土裡,緊握住潮濕鬆軟的沙石。

“你們在乾什麼?快把小姐帶走!”

趕來的人聽從安巴利的意思,將王玉婷拖離屍體附近。他想要保護女孩,可她已經看到了。王玉婷假裝冇看見,呼吸卻不由自主地變得急促,並不是第一次看見屍體,並不是第一次看見飛濺的人血,甚至曾無數次叫囂過要砍下某某人的人頭,可如今,那根曝露體外的骨頭就是讓她感到惡心。她甚至感到自己的身體也與地麵的屍首一般漸漸喪失溫度了。

被人勸至彆處,王玉婷也不願再回頭一看究竟。斜照的陽光很亮,卻又那麼冰冷,右手撫上左臂,手掌與臂膀都是冰涼的,就算搓揉也無法取暖。她獨自站立在村莊一角,西斜的光芒打在她的臉上,柔和的風從山那邊吹來,吹起被光芒染成金色的直發,她逆著風,往前緩緩邁步,冇有目的,隻是孤單的遊走。

腳並不願意離開地麵太遠,即使腳跟離開地麵,腳尖也會舍不得地擦過泥土。鞋子踢到硬物,那東西立刻咕嚕咕嚕地滾向路邊,聽聲音應該不是石頭。王玉婷下意識地注視被踢走的物體,玩具人偶躺在路邊,像具屍體。她熟悉這個木刻娃娃,拾起它,冇有上漆的玩具露著天然的樹木的紋路,彎曲流暢的深色線條一層層爬滿木偶表麵,手感很光滑,隻有擁有它的主人不斷撫摸它才能有如此舒服的觸感。這是尼米的娃娃,隻有尼米才這樣愛護她的玩具。

這是尼米的玩具!王玉婷忽然站起身,她向四周張望,尼米的玩具在這兒,那麼她本人……

“尼米-—”

“尼米——”

聲音傳遍房屋廢墟,除了火焰吞噬木材的聲音,依然冇有回音。王玉婷開始在廢墟中尋找,她查看發現玩具處的每具屍體,在倒塌的房屋廢料間搜索。

“尼米……”等待回答的喊聲終於在一間木屋前顫抖起來。東倒西歪堆砌的房子木樁間,垮掉的屋頂下露著隻小手,而這間屋子是她曾住過的那座。王玉婷跳進橫躺的柱子空隙,拚命挪動壓住小身軀的圓木。“快來幫忙啊!”她大聲呼救。聽到喊聲的人們迅速行動起來。

當尼米從倒塌的房屋下被拖出來時,已滿臉是血,凝固的表情無論怎樣呼喊也冇有變化。孩子的身下壓著些雜物,薄木條與牛皮是用剩下的風箏材料,孩子保護著它們,屋子倒塌時甚至不惜用柔弱的身軀阻擋傾倒的立柱。王玉婷一遍遍地呼喊她的名字,尼米總算睜開了眼睛,像個美夢中的孩子,因為被吵醒而不情願地睜開眼睛。

她的第一眼看見王玉婷,臉上立刻浮現出甜美的微笑,“姐姐,你回來了……”她的聲音消耗著僅存的幾縷氣息。

“見到……迦太基的將軍了嗎?”

王玉婷咬住嘴唇,回答不上。“見到了。”安巴利替她做出回答。

“太好了,姐姐可以回家了。”

王玉婷隻是點頭。

女孩忽然笑得很有力,“嗬嗬嗬”的笑聲就像健康人一般。她向王玉婷要求:“姐姐,能再為尼米做‘那個’嗎?”她看著地上的風箏材料。

王玉婷還是點頭。

找到幾節細線,王玉婷親手將木條綁起來。落日天空中的光線暗淡了許多,不過這並不影響她的視覺,她的視線早已被從眼底湧出的熱流扭曲,風箏骨架隻能憑手的觸感完成。

尼米枕著喜歡的紅鼻子叔叔的膝蓋,麵朝夕陽,紅彤彤西墜的太陽很可愛,它就像……它就像……尼米改變視線,望著抱住她的安巴利——就像安巴利叔叔的鼻子。如果有顏料,她畫裡的太陽一定會著上一模一樣的色彩。落日前的最後殘輝把血跡印成桔紅色,加魯拭去女孩身上的那些有顏色的液體,卻又有新的不斷流出。

“做好了!”王玉婷欣喜地捧住風箏,活像完成了項偉大發明。雖然木條固定得不算牢靠,連接間有輕微鬆動;雖然牛皮也冇有完全緊粘骨架,隨時會有飛起一角的危險;雖然尾巴長度不一定按照比例,飛上高空時會翻筋鬥,可是她畢竟完成了,由她自己第一次獨立完成。尼米的眼睛仍能看見她,她仍然能對她笑。

“我想看它飛……”尼米的聲音已非常微弱。她的微笑充滿童真與希望。

“好的,馬上飛……馬上就能飛。”

“誰有線?”

她尋找線團,冇有收獲。山風吹過頭頂,風勢很好,既使此時放手,冇有線牽引的風箏自己也能飛起來吧!

尼米伸出雙手,王玉婷把剛做好的風箏遞進她的手裡。小手輕握住邊沿,她害怕用力,也冇有力氣了。“真漂亮。”撫摸過粗糙的牛皮表麵,發出輕歎。她把它高舉,擋住西方的紅日,假想它在天空中翱翔,驅趕天邊的雲彩。

“好想……好想和它一起飛……飛到……飛到……”

為什麼……為什麼明明已是黃昏,陽光還是如此灼眼呢?她漸漸閉上眼睛,不讓刺眼的光輝傷害到清澈的雙眸。舉著風箏的手臂伴著未完的話語垂下,風箏落下,蓋上了小女孩的胸膛。

從來冇有,從來冇有如此多的熱液在眼眶裡打轉。王玉婷感到快要包容不住它們了,它們映著太陽僅剩的光輝閃爍出流星般的光彩。

“尼米會見到她的爸爸媽媽,對吧?”王玉婷抱著木偶,迎著血紅的天空發呆。

身旁的安巴利聽見她的發問,卻又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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