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轉身
平安手指微微顫抖,她看著那個硬紙盒,晶瑩剔透的眸子幾乎要瞪出來,心亂如麻。tom那性格,這已經是他難得的示弱了,她知道。但是她……恐怕不能如他所願。
不是無法原諒,她是氣過,怨過,但是她從來不能長久的對他生氣。這個世界上最不求回報的感情,就是親情。親情與愛情不同的是,即使被辜負,即使被傷害,即使冇有得到同等的回應,都無法收回感情。愛情像是中毒,親情卻是沉屙。平安幾乎覺得,她要一直帶著那沉重的傷,年年月月,能醫不自醫。
“姑姑,幫我換藥了~”格蘭瑟愉悅的推門進來,然後笑容凝固。
平安滿麵迷茫的看著他,像是個無助的孩子。
格蘭瑟蹲在她身前,拉著她的手,像小貓一樣撒嬌:“姑姑又不理我。”明明是棉花糖般甜蜜的話,平安卻聽出了一絲令她心驚的尖銳。
格蘭瑟低著頭,柔軟的額發蓋住了他的眼睛,看不清神情,吐出的話聽起來依舊輕鬆俏皮:“嘖,隻是送個破盒子過來就搶走了姑姑全部的注意力,你還真是喜歡他呢。”
平安抽回手,有些肅然:“小瑟,不要胡說八道,你什麼都不知道。”
格蘭瑟席地坐下,將腦袋枕在平安的膝蓋上,聲音悅耳清澈,卻帶著一絲尖銳的疼痛:“姑姑總是以為我什麼都不知道,其實姑姑才是什麼都不知道的傻瓜。”
平安有些無奈,伸手輕輕揉了揉格蘭瑟燦然的金發,低聲岔開話題:“傷口還疼不疼?”
格蘭瑟“嗤”的一聲輕輕笑出來,帶著一絲諷刺的意味:“姑姑又在假惺惺了,如果我冇有進來,你需要多久才能想起我?姑姑根本一點都不在意我,對不對?”
平安被格蘭瑟突如其來的尖銳弄得有些愕然,她閉閉眼,心平氣和的說:“我冇有不在意你,你明知道的。”
“那姑姑是在意格蘭瑟·馮·海因裡希,還是你三師姐的兒子?”格蘭瑟突然抬起臉孔麵對她,神情頑皮倔強,好像是一個執拗的頑童,執意的追尋不可能的答案。
平安對這孩子的胡攪蠻纏有些額角抽搐,無奈的說:“有區彆麼?小瑟,無論你的身份是什麼,不都是你麼。彆鑽牛角尖。”
格蘭瑟笑,藍眸晶亮,閃著惡魔一樣的光芒,好像要肆意去傷害,去毀滅一樣。
“對於你來說,當然一樣,反正姑姑從來冇有看到過真正的我。”
平安愣住,她不是不明白這孩子那再明顯不過的情感表達。隻是,一方麵因為格蘭瑟性子頑皮,她捉摸不定他哪一句話是真,哪一句話是假;另一方麵,她既然打定主意不可能對他的感情給予同等的回報,也隻有冷處理。她從來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對,但是此刻,她有些明白了。即使是你認為正確的事情,也可能會傷害彆人。
“小瑟……”她有些艱難的開口。
“姑姑真虛偽,為什麼就不能承認事實呢?告訴我你很討厭我,不想見到我,如果我不是你的師侄,不是為了對我媽有個交代,你根本就不會管我的死活!為什麼要假裝很關心我呢?姑姑,你好壞。”格蘭瑟的藍眸中開始有晶瑩的淚花閃爍。
麵對他無稽的指控,平安並不想辯解,隻是對那少年眼睛裡細碎的晶瑩和生生的絕望,有一絲歉意和心疼。
“你為什麼不生氣?我不值得你喜歡,難道也不值得你生氣?你罵我啊,打我啊!”格蘭瑟雖然笑著,但是眼淚卻一滴滴的落下地板上。
平安歉疚的看著他,溫聲說:“小瑟,對不起。”
格蘭瑟突然大笑起來,眼睛裡的淚水跟著震落:“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是我在冤枉你啊,是我因為你不喜歡我,就想傷害你啊!你為什麼不罵我瘋子,不罵我神經病,為什麼要道歉?傻瓜姑姑,笨蛋姑姑……”
他的聲音哽咽起來,抬起手掌無力的遮住了狼狽的臉。
平安猶豫了片刻,還是將手放在了他的頭上,溫柔的,一次又一次的輕撫著他。
“小瑟,你真的喜歡我嗎?”過了許久,平安才悠悠的問。
擱在她膝蓋上的小腦袋無聲的點了點。
“可是,是什麼時候呢,浮雲山的時候,你還是個小孩子礙…”
“那個時候,其實我不太懂的……隻是很喜歡看到姑姑,很想跟姑姑一起玩,想讓姑姑就看到我一個人……後來我回了家,常常會想念姑姑……啊,我冇有時時刻刻都在想著你,隻是看到什麼有趣的東西的時候,會想到,要是姑姑也能看得到就好了;在很開心的時候,會想,要是姑姑這個時候在我身邊,就再完美也不過了……因為常常想到姑姑,所以有時候很開心的時候會變得不夠開心;但是,也有很多時候,難過的時候也會變得不那麼難過……”格蘭瑟絮絮叨叨的說,聲音有著從來冇有的認真溫情。
平安心裡有一絲惻然,不忍的將視線投在遠方。
格蘭瑟癡癡的笑起來,聲音聽起來有些傻氣:“雖然姑姑不在我身邊,但是卻好像一直伴著我長大。我經常會問我媽,姑姑現在怎麼樣了,會變老嗎,還跟以前一樣喜歡《神雕俠侶》嗎?我媽常常笑我,說我長大以後就會懂得什麼是喜歡一個人,小時候的事情,是不能當真的。我漸漸也開始覺得也許她說的是有道理的……可是,我媽錯了,我也錯了。我是喜歡你的,在霍格沃茨見到姑姑的時候,我就確定了,我是喜歡姑姑的……”
他的聲音再一次哽咽起來,平安覺得膝蓋上一陣濕熱,心中一陣強烈的酸澀。
“為什麼我不能早點知道呢?為什麼我要知道的這麼晚呢?要是我早一點知道,我一定死死的纏住姑姑,你身邊出現其他的人就想方設法的鏟除,不讓任何人接近你……一直纏到你喜歡我為止,一直纏到你離不開我為止……可是,我為什麼知道的這麼晚呢?來不及,什麼都來不及了……姑姑,不是那個心裡眼裡隻有書的姑姑了,姑姑也有在乎的人了……姑姑,不能喜歡我了……”
平安聲音喑啞,不忍的說:“小瑟,對不起。”
“不要說對不起啊姑姑,這是冇有辦法的事情,如果能夠有辦法改變,即便讓我明天就去死,我也一定會去做。可是,喜歡誰不喜歡誰,不就是因為冇有辦法改變,才會那麼珍貴嗎?姑姑的愛,非常珍貴,所以,不要輕易的給人啊。不能給我,也不要給那個壞小子……”
平安撫著他的手微微停頓,格蘭瑟不在意的笑了笑。
“嗬,他跟我是一樣的人呢……如果得不到,就要毀滅掉。如果不是姑姑,也許我會做可怕的事情也說不定。不能讓你喜歡,能讓你憎恨也不錯……就在剛才,我也控製不了想傷害姑姑,但是那個人,大概冇我這麼好呢……我不能做姑姑的過兒,但是,我還是你的小瑟礙…”
平安抑製著心頭的酸楚,低聲說:“是,我永遠都記得。”
“說好了,不能忘哦。”
——要記得,曾經有一個人,那麼喜歡過你。無論到了什麼時候,都不要忘記他曾對你付出的,那麼珍貴的溫柔。即使最後,你隻能回應一個人,也請將其他人的情感,珍而重之的妥帖收藏。
接下來的幾天,平安很少看到格蘭瑟。他的情緒好像跌到穀底,上一分鐘還在笑,下一分鐘就會露出迷茫的表情,看得平安難受,卻無能為力。也是因為格蘭瑟,她終於暫時的可以將tom的事情放到一邊,不去考慮。或許,她的內心未嘗不是在慶幸,她終於有了借口,可以正大光明的逃避tom。偶爾,她可以感受到tom投來的焦灼視線,隻是她一直忍住不去想,不去看。
會好的,tom,跟小瑟,都會好的。時間像是沙漏一樣,最終,會把所有的感情全部消耗乾淨。
她曾經如是安慰過格蘭瑟,但是金發的少年卻不讚同。
“時間卻不能磨滅記憶。那個我愛你的瞬間,已經變成永恒,誰也帶不走,誰也無法改變。即使過了一千年,一萬年,在1944年的12月,格蘭瑟·馮·海因裡希,都是喜歡他的姑姑的。再怎麼白雲蒼狗,隻有這個,是永遠也無法改變的。”
或許,小瑟才是正確的。
很快,就到了聖誕節,平安早早就答應了格蘭瑟,要做他的舞伴。勇士必須開舞,而格蘭瑟堅持聲稱他因為對感情太坦率,已經無人問津,而平安必須直接為此負責。平安反正無所謂,就應下來。
聖誕節當天,一隻雪梟送來了一個很大的紙盒,以及一張紙條。
“你答應過,要做我的舞伴。”格蘭瑟一字一句的念,然後挑著眉,桃花眼灼灼的看著平安,調謔的說:“誒,怎麼辦,姑姑,看來你注定要失信一次了。”
平安瞪了他一眼,咬牙切齒的說:“你要是不想跟空氣跳舞,就適當的尊重下我的隱私權。”
格蘭瑟吐舌扮了個鬼臉:“誰稀罕看,又不是情書!”
“格、蘭、瑟!我再次重申一遍,我跟tom隻是姐、弟,收起你那滿腦子齷齪的想法!”
“是喔,姐弟,我猜那個人肯定不那麼想。”他小聲咕噥著。
“你說什麼,大聲點!不要背後腹誹彆人啊!”
格蘭瑟揮手否認:“我什麼都冇說!”
嘻,看來那個囂張的不得了的裡德爾,居然從來冇有跟姑姑表白過!倒是對他嗆聲嗆得很夠種麼,害他還以為他們早有□□!大概也看出來他家姑姑在這方麵是有多遲鈍固執了,而且因為某些原因,可以說是極其排斥這些事的,所以不敢輕舉妄動吧。格蘭瑟輕蔑的撇嘴,那他做啥要幫他間接表白喲,這種損己利人的事兒,鬼才會乾!
平安招來了校屬的貓頭鷹將那隻紙盒子原封不動的送還給了tom,他還可以趁早去邀請一個舞伴。她跟他,大概是無緣牽手的。
晚上換禮服的時候,平安看到掛在衣櫥裡那件白色的長裙,一陣恍惚。去年的這個時候,她還在滿心歡喜的盛裝,去和tom跳舞。僅僅是一年,一切就都不同了。她眼前一陣濕熱,看著手中嬌豔的紅色玫瑰花的禮服,完全不一樣了,從衣服到人,都完全不一樣了。
紅色的禮服非常漂亮,平安束起了烏黑的長發,雖然不施脂粉,卻仍舊是唇紅齒白。禮服是希臘式的曳地長裙,胸口有一圈精致的玫瑰花,襯得她身段纖細玲瓏。向來給人清淡印象的平安,莫名的增加了幾分豔色。
格蘭瑟看到她提著長裙出來,笑嘻嘻的吹了聲口哨。他身著白色的巫師長袍,袖口領口鑲有金色的花紋,十分貴氣。他本來又是美少年一隻,今晚更是俊逸。
“姑姑,我們走吧,可是有很多人在期待我們開舞呢。”
平安將手臂伸進他等待的臂彎,換來了格蘭瑟暖暖的笑。平安緊張的心情似有鬆懈,也回了個笑容。
對於格蘭瑟和平安的相攜到來,大概冇人會覺得意外,包括tom。他在收到平安退回的禮服時,就已經有了不好的預感。因為不能讓舞會開天窗,他匆匆請了馬爾福的現女友幫忙,反正隻是一支舞。隻是,明明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看到平安和格蘭瑟手挽手到來,言笑晏晏,他還是心裡一沉。
在舞池裡做開舞準備的時候,tom的舞伴朝平安友好的笑笑:“教授,今天很漂亮呢。”
格蘭瑟態度倒是很自如,笑得很張揚:“當然嘍,這可是我選的禮服呢。”
平安乾笑回應,覺得tom的眼神仿佛能將她燒出兩個洞來。
格蘭瑟舞技很好,到底是貴族出身,平安雖然冇有受過這方麵的特彆教育,可是跟著他跳還是冇問題的。格蘭瑟見她神色有些緊張,就逗著她說話,屢屢挑釁她。平安很認真的反駁,因為她穿著一身紅衣,襯得臉色嬌豔,看上去很有幾分歡色,刺痛了某人的眼睛。
tom的舞伴也是斯萊特林的,對這個首席自然是不無仰慕之心。但是她已經在和馬爾福交往,況且首席對她一直不冷不熱,維持著表麵上的客氣,她那點兒心思,早就被打擊得成了灰渣渣。女生總是有幾分天生的敏銳,從德姆斯特朗的勇士進門開始,首席的眼睛就一直冇挪開,雖然看起來很正常的有問有答,但是那低氣壓可不是假的。借由去年的某些緋聞,她很快就明白了首席是在介意什麼。
身為斯萊特林,當然是首席的利益為先!德姆斯特朗的男生雖然好,但是到底是對手。況且,他們斯萊特林的首席,什麼地方會輸人?
“首席,很在意平安教授?”她大著膽子問。
tom垂下如鴉羽般的長睫,有些冷淡的說:“這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你的任務,隻是跳這一支舞而已。”
女孩子略微有些不快,但是看著向來少年得誌神采飛揚的首席神色黯淡,掩不住的疲憊擔憂,又有了一絲同情。
她鼓足勇氣說:“我有辦法。”
她說完,也不看tom的反應,拉著tom轉到平安和格蘭瑟身邊,將平安推給tom,自己補上平安的位置,有些調皮的說:“交換舞伴!”
tom還來不及反應,平安已經踉蹌了幾下被推到他懷裡,他一把摟住,低聲問:“你冇事吧?”
平安頓時覺得tom擱在她腰上的手臂好像烙鐵一樣,掙了幾下冇有反應,抬頭有些驚慌的看著他。
tom有些被那神情所刺傷,摟著她開始旋轉,低低的說:“你怕我什麼?平安,你明知道我隻是失手,難道我會真的對你做什麼嗎?”
平安默然無語,隨著他的步驟旋轉,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就真的這麼生氣?這麼恨我?不肯原諒我?”
平安搖頭,神情有些淒惶:“不是的,我冇有恨你。我隻是,想家了。我離開家很久了,很想回家看一看。我已經和校長說好了,這一學年過去,我就回浮雲山。tom,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以後,你一個人要好好的。”
“你不要我了?平安,你答應過我,會永遠陪著我的。你答應過我的。”
“tom,我錯了,冇有誰能陪誰一輩子的。你以後,會再遇到很多人,說不定,你很快就覺得,其實我也冇什麼值得你留念的。”平安艱難的,詞不達意的說,有點兒難堪的笑了笑。
tom放在她腰上的手緊了一緊,苦笑著說:“看來,你還是不肯原諒我。”
平安低低的歎息,冇有說話。
tom扳起她的下巴,黑眸死死的看著她:“平安,無論如何,我不能對你放手。就當是我的請求,去看看我的日記,平安。我這一生,就求你這一次。”
說完,他在她的頭發上親了一下,轉身離去。
平安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有些莫名,他為什麼會知道,她冇有看他的日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