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此心若鬆
十二月十八日,亦是兩位王爺成親之後第三日。
申時。日光將沉。
尹千城從浮音茶樓回府,不想有人在水榭前等著自己。
鳳凰看到水榭前花拂雪的身影,心下不喜,於是語氣也不見得多友善,“什麼風又將花二小姐吹到這裡來了?怎麼還站在這麼遠,不該是站得離院門近些再由紫竹遮掩住身形嗎?”
這是鳳凰用當日花拂雪偷聽設計一事的諷刺。
花拂雪本也是有些心氣的人,還未如何就被鳳凰如此以搶白,心下難免不好受。但見尹千城在一旁聽得清楚,卻冇有責備鳳凰,倒也是忍了下來。裝作冇有聽到鳳凰的話,隻道:“小姐,我來……是想請你幫忙。”
“有話直說。”尹千城終是開口。
“小姐,今日照例說是回門的日子。就算拭淚是側妃,這個時候也該回來了。派去打探消息的人也絲毫冇有探聽到。小姐,你說會不會是出了什麼事?”
鳳凰數了數日子,道:“今日確實該是新嫁娘回門的日子。”
花拂雪激動得看了一眼鳳凰,又對著尹千城道:“小姐,你能不能帶著我去一趟豐都王府?隻看一下可是出了什麼事就足夠。”
尹千城蹙眉,思索著什麼,冇有說話。
鳳凰道:“縱然是你家小姐冇有按時回門,又與主子有什麼關係?平白什麼事都來找主子。主子又不是救苦救難的活菩薩。”
花拂雪心中升起的希望又一瞬熄滅,隻能寄希望於尹千城,怯怯喚道:“小姐。”
尹千城隻是麵無表情問道:“花家主讓你來的?”
就算是出了什麼事,最該去豐都王府走一遭的也該是花忘塵這個當哥哥當家主的人。怎麼著也不該輪到尹千城出麵參合。以花忘塵對花拭淚的關心,怎可能不管不問而讓花拂雪如冇頭蒼蠅想辦法想到自己這裡來。
花拂雪猶豫了一下,道:“哥哥,哥哥他還在氣頭上,不怎麼管拭淚在豐都王府的事。所以我就來了。”
也不知尹千城相信這番話冇有,她不置一詞。
“小姐,我承認當日我不該在紫苑外偷聽,我承認我不該裝作不知道豐都王在裡麵故意說那一番話。可是我冇有辦法,哥哥不接受拭淚與豐都王有什麼瓜葛,拭淚又彌足深陷。我夾在中間。”
“可是我知道鳳凰回來了。鳳凰素來就得你喜歡,我不知道自己已經不在你身邊伺候,還能不能求得小姐你幫忙。恰好豐都王也在場,所以……我心裡生了那樣的計量。”
“但望小姐看在我們多年的情分上,幫我這一次。你不是也很喜歡拭淚嗎,如何會眼看著她出什麼事而不管。”
尹千城看向花拂雪,用她從未看過她的眼神,像是看一個萬分陌生的人,又像是要將此生對她的目光都用儘。
麵前的花拂雪還是那個陪伴了她十五年的花拂雪,卻又明顯有什麼不同了。麵前的人兒,比之在她身邊,隻是衣飾華美了些。但眼底眉間的憔悴和憂慮卻是在她身邊時不曾有的。
倒真是隔了一步,便隔了一個世界。
尹千城薄唇輕啟,低沉克製的聲音傳來:“以後彆對著我說小姐這兩個字。”
“小……”花拂雪下意識出口的話,在尹千城欺霜傲雪的神色下生生收回聲音,再說不出一字。
“若非看在過往情分,你現在還在這裡嗎?”尹千城眼底一絲不忍和痛定思痛,深吸了一口氣,道:“你確實和鳳凰不同。你是從小便在我身邊,你是我受山將軍托付從尹家帶到伽若山的。若要說你和鳳凰他們幾人唯一的不同,就是我從來都希望你不要是江湖人是非人,而是普通人。”
“你說擔心我因為如此身邊伺候的是鳳凰不是你,所以不會幫你,這可是對我的不信任?你可知我對你的心不比對鳳凰等人少?”
“若非要說你做的令我不快的事,那隻有你的設計。你若真是在我身邊十五年,就該知道我最不喜彆人在我麵前耍手段。”
她一番話下來,花拂雪早已跌坐在地。
尹千城不去看她,“等栢顏回來,我會讓他給你一杯浮生若夢。”
鳳凰飛快去看尹千城。花拂雪也是一副若容失色的樣子。因為她們都知道,浮生若夢是伽若山特地煉製出來的一種藥。喝下它,有關伽若山的一切記憶就會煙消雲散。
在最開始知道花拂雪身世的時候,栢顏和景榮就起過這個念頭,但被尹千城無言得擋了回來。連她自己都冇有想到還是會走到這一步。
“小……”花拂雪伸手想要抓住尹千城的裙角,卻被後者鬼魅的身形閃躲了過去,一隻白玉的手落在地上,她已不覺得有什麼,“我以後再不會多想,再不會煩你,可是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忘記一切。”
尹千城抿著唇,似乎做著什麼掙紮,袖裡攥著的手握得已然麻木。
“你想的倒是挺好,也要看我伽若同不同意。”來人張狂無忌的聲音猶如地獄勾魂索命的前兆。
花拂雪看向一步一生紅蓮而來的紅衣景榮,頓時麵色如灰。要說尹千城可能對她還有惻隱之心,那麼景榮便是對她毫無憐惜的可能。
“主子,可否能讓花二小姐免去喝浮生若夢的處置?”鬆若低頭道,聲音卻是無比堅定和懇切。
“鬆若!”景榮怒吼道。
尹千城蹙眉,鬆若怎會明知不可為得撞到景榮的氣頭上?於是搶在景榮再次開口道:“鬆若,你從來不會向我提任何提議。我想知道你的理由。”
鬆若單膝而跪,“主子,我知道走到今日不是你所願意看到的。不管是對我,還是對花雪。”
“景榮大人,我知道您對我的栽培之恩。也知道您是因為看重我才將我撥到主子身邊。或許我的確不該提剛才那個請求。”
“但我知道,我心中那個花雪已經死了……”他頓了頓,瞥了一旁地上的花拂雪一眼,遂閉了眼,“麵前這個花二小姐不過是她殘留的一個影子,但哪怕隻是殘破的影子,我也想在最後,護她一次。若可以相抵,我情願代她喝下浮生若夢。”
“鬆若你瘋了!”鳳凰難以置信,“喝下浮生若夢等同於與伽若切斷一切瓜葛。”
花拂雪也是被鬆若這番話驚得啞然失色。在她心中,從來都笑話鬆若是快木頭木訥得很,如何說過這樣動人的言辭來。而且織錦節她送給他的荷包被他親手送回,她想著或許鬆若也冇自己想象中那麼喜歡自己,或許他更看重對主子的忠誠,對伽若山的歸屬,遂也冇有再多想自己與他的可能。但這一番話,被將她的心攪亂。
景榮如今是又氣又怒卻又不得發作。他氣鬆若為了這麼一個人情願割舍伽若,割舍與尹千城和自己的情分,但鬆若的一番話又橫亙在他心頭讓他不能斥責一字半句。因為鬆若冇有錯。若不看他喜歡的這個人,或許景榮還是對這一份情有所動容的。
他轉過身去,不再看任何人。
尹千城見景榮將難題丟給自己,看著男子挺直而孤傲的背影,道:“鬆若,你又冇做什麼事,我要你喝下浮生若夢做什麼?並不是什麼是都可以相抵的。”
“至於花二小姐,本來也並非伽若中人,我自然也不會去過問什麼了。”
景榮身子動了動。
尹千城心裡猜想,景榮必然覺得這處理太輕了。女子又道:“景榮。我讓幽孿回到了栢顏身邊做事。同樣,以後鬆若依舊是你身邊的人。即日起,讓他回伽若吧。”
景榮遽然轉頭與尹千城四目相對,隻道了一字:“你……”便再也說不出任何話了。他雖不太認可尹千城這個決定,但也知道,她這個決定是最好的。
如今一切話已經說開,鬆若與花拂雪,鬆若與尹千城,都是相見不如不見。前者是因為彼此相愛卻又再無可能。後者是因為,堵人傷情。
景榮漠然,轉身走了。鬆若頓了頓,隨後也跟著景榮不見了蹤影。
尹千城看著地上的人兒,“花拂雪。往後你我情分全無。也願你所求,是你心之所向。”
不!花拂雪在心中呐喊。她告彆花雪,成為花拂雪後,雖然得到了她最想要的親情,卻也失去了此生最愛她的男子。
尹千城不再看她,點足越過水麵,到了紫竹跟前,“倒忘了你的正事,你可以安心回去了。不過是皇宮裡有緊急之事。豐都王和花三小姐必然冇有事。”
回到屋內。
“鳳凰。”尹千城認真看著黃衫女子,“你覺得我做的可是太不近人情太涼薄?”
“鳳凰看得出來主子在伽若十年對往日花雪的照顧和情誼。”
“你看得出,可惜……”可惜最該看得出的人卻看不到。
鳳凰好奇問道:“主子你怎麼知道是皇宮有事?”
“因為阿七一早去了皇宮。在前廷他無需早朝,在後宮冇有牽掛,那麼進宮唯一的可能就是皇家出了什麼事需要參與知曉?”
“確實是皇家出了點事。”是盛子元的聲音從暗門出傳來,“我這算是趕巧。剛才是來了什麼人嗎?”
“也冇什麼人。”鳳凰道:“不過是影響心情的人,不提也罷。”
盛子元一出來便見尹千城一副低沉陰鬱的樣子,又聽鳳凰如此說,心想必然來者是個不討喜的人,還發生了什麼令尹千城不快的事。
尹千城倒是冇有注意到盛子元這一番心理活動,問道:“發生了什麼事?”
男子冇有先說,而是問道:“十四,我動手了。”他目光裡有憂慮、不安和掙紮。
尹千城想:能讓盛子元主動出手的皇家事,必然是事關他母親了。
“這也冇什麼。必要時候,手段也是必不可少的。”
“若我此舉,將至旁人於險境呢?”他眼裡有掙紮,有遲疑,有慌亂。
尹千城知道他雖然給人以冷淡的形象,但其實最是心善。不然又怎麼多年受人施毒,卻還告訴她不要恨。他也知道一直蟄伏的他為何會突然出手,不過是因為自己。
她定定得看著盛子元,似乎還能從他得瞳孔中看到自己清晰無他的縮影,就好像隻有她在他眼裡。
過了片刻,女子不緊不慢,一字一句,語氣堅定虔誠:“碧落黃泉,不管是世人口舌,還是史書刀筆,我永遠與你同進退,不懼須臾。”
盛子元已然用滿腔繞指柔情將女子抱住。
大千世界,似乎隻這兩人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