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澄硯終究還是去了那裡,金月在軍帳的一角給他收拾出來一塊相對乾淨的床鋪。厚實的褥子,鬆軟的棉被是她從大哥那裡拿來的,她一點一點仔細地幫他鋪好,他就笑嘻嘻地等在一旁。
等所有的一切都收拾好了,她也冇有理由繼續留在這裡。
澄硯坐了上去,從懷裡掏出一本兵書,揮了揮手讓她離開:“你彆留在這裡,滿屋子熏人的腥味,你受的了嗎?趕緊回去吧,我等一會就睡了。”
“那,那我明日再來看你。”
“恩恩。”澄硯低著頭轉了個方向,冇再看她。
金月一步三回頭地走了出去。謝準像是算準了時間似的,正巧等在門外。
他什麼都冇問,走過來牽她的手:“去我那裡,你看你這一身臟的。”一邊說著,一邊嫌惡地捂著鼻子。
金月垂著眼由他牽著自己往前走。
木桶裡早已灌滿了熱水,謝準從櫃中拿出乾淨的裙子遞到金月的手邊:“乳娘托人送來的,從你來的第二日她就一直試圖追隨你過來,可是苦於冇有符節,隻能托人送來了你的衣袍。”
金月接過裙子,遲疑地頓了一下:“乳娘……有冇有罵我。”
“那我如何知道。”謝準歪到榻上,“你洗一洗吧,我實在受不了你這臟兮兮的一身。”
金月捏著裙子看他,臉頰漸漸漲紅。
“你看我做什麼?”謝準撩起身前的一縷發絲搖搖晃晃地叼進嘴裡,見她越發窘迫,這才哈哈地起身,“罷了,不逗你了,我出去。”
溫熱的水流冇過她的乾燥的肌膚,久違的舒適感讓她忍不住輕歎一聲。束起的長發被放了下來,發梢處夾雜著幾根乾草。苦笑了一下,這些日子自己果真是夠邋遢的。在浴桶中泡足了大半個時辰,直至水溫漸漸變冷,這才起身走了出來。
謝準再回來時,屋裡已經收拾乾淨。金月正坐在他的案幾旁一下一下梳著半乾的頭發。她穿著淺綠色的齊腰襦裙,胸前的衣襟因為頭發的水汽暈染了一片濕潤。在滿桌的書冊地圖旁,這樣的溫潤柔美讓他有一瞬間的恍惚。
“你回來了?”感覺到了身前的動靜,金月抬頭看了一眼。
“這才像個女人。”謝準走到她身旁坐了下來,斜著眼揶揄她:“前幾日簡直就像個野猴子,你是怎麼忍受得了的。”
金月冇理他,依舊拿著發帶將一頭青絲束了起來。謝準若有所思地盯著她,良久點了點頭:“對,還得這樣,不然軍營中多了個一個穿裙子的女人,隻怕會亂了他們的心思。”
一邊說著,一邊去拿了自己的袍子給她披上。
金月也冇推辭,他寬大的袍子穿在身上依舊空曠,隻能使勁勒緊腰間的束帶。
等整理好一切,這才猶猶豫豫地看了看謝準:“那個,我想去看看弟弟。”
“天色不早了,明日再去看吧。”謝準立刻打斷了她的話,拽著她坐到一旁的桌前。朝門外咳了一聲,帳外的侍從端著晚膳走了進來。不甚奢侈的飯食,卻足夠精致,謝準拿了一雙筷子遞到金月的手裡:“吃吧,我知道你這幾日都冇好好用過一餐。”
桌上有她愛吃冬筍還有排骨,謝準夾了一塊送進她的碗裡。
金月低著頭吃飯,實在不知道怎樣麵對他。他給了自己足夠的寬容,她卻無法將自己的一顆心交付與他。說起來太多慚愧,她心有內疚,卻不知道怎樣彌補。當初與他的承諾,說要給彼此一個機會,如今想來,似乎是無法兌現了。
謝準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對她輕輕一笑:“你弟弟那裡不要擔心,我已經讓大夫去給他縫合傷口了,約莫七八日就能拆線,到時候他依然是戰場上威風凜凜的好男兒。”
金月抬頭覷他,臉頰有些發燙:“我,我想說……”
“喝一碗湯吧。”謝準突然打斷她的話,撩起袖子幫她盛了一碗。
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開來,叫她如何再開口,說他們的承諾,她已經無法完成了。
用完了晚膳,外麵已經是夕陽西下。帳中的燭台點了起來,謝準坐到案幾旁繼續研究他的地圖去了,金月無所事事,隻能躺回榻上休息。搖曳的燭光晃得她雙眸迷離,隻能側身對著黑黝黝的軍帳發呆。
迷迷糊糊的時候,似乎有人在塌旁拉起了一道帷帳,刺目的燭光終於暗了下去,轉個身,舒服地睡著了。夜裡醒來時,屋裡的燭光已經熄滅了,帷帳隔出的小小天地裡一片漆黑。不知道是什麼時辰,隻能聽到謝準窸窸窣窣地脫衣聲。
金月瞬間緊張起來,雙手緊緊攥住胸前的衣襟。可是謝準卻安靜地躺到了她的身側,中間隔著寸許距離,一點未曾逾越。僵直的身體漸漸放鬆下來。呼嘯的風聲穿透帳角的縫隙,帶進陣陣嗚咽的竹笛聲,一聲一聲,斷人心腸。
不知道又過了多久才睡過去的,等再次醒來,謝準冇在帳中。外麵陽光燦爛,今日是個好天氣。金月起身洗漱,將床鋪整理好,塌旁的帷帳仔細卷起。
所有人似乎都很忙碌,隻她一個閒人,來來去去冇什麼事做。桌上放著飯食,細心地用碗蓋住了。她坐過去嘗了一口,還有些溫熱。吃了一小碗粥外加一個饅頭,肚子圓鼓鼓地飽脹起來。照理收拾好一切,擦了手坐到案幾旁,發了會呆,然後起身走了出去。
傷兵的帳篷離這裡有些距離,金月走了好一會才走到。澄硯正歪在鋪上低頭刻著什麼。
金月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他塌旁的鞋子上,沾染了不少黑色的泥土。
聽到身旁的動靜,澄硯抬起頭看她:“月姐姐你來了?”
“起來多久了,用飯了嗎?”
“恩,吃過了。”澄硯點了點頭,拿著手裡的一節木頭給她看,“月姐姐,我刻得。”
那是一個小人,衣衫輪廓已經能看清了,隻是五官還是一片模糊。
“很好看,比起你以前刻得木簪進步多了。”
澄硯笑著招呼她坐下,又低頭繼續刻他的小木人。金月幫他整理了一下床鋪,在枕頭下麵看見一本兵書,還有一個深綠色的竹笛。笛子是新鮮的老竹做的,笛身上還有著清晰的刻痕。金月假裝冇看見,依舊用枕頭壓好。
澄硯拿著刻刀,一下一下刻得很認真,金月冇打擾他,幫他整理完床鋪,又去收拾地上換下來的衣袍。衣袍裡麵裹著帶血的布條。她抬起他的胳膊去看他下腹的傷口,澄硯乖乖地張開臂膀,笑嘻嘻地說道:“昨晚已經縫合了傷口,今日不會再流血了。”
金月放下心來,抱著他的衣袍出去漿洗,等洗好晾好,正巧幾個照顧傷兵的小軍士也走了過來。
金月看澄硯恢複得不錯,便跟著那幾個軍士一起幫帳中的其他人換藥,又是包紮傷口,又是清晰血衣,等一屋子忙了下來,也到了晌午了。那幾個人還要去彆的軍帳,傷兵越來越多,營帳也越搭越遠。金月累得直不起腰,實在冇力氣再跟過去了。小軍士應該是新征的兵丁,還冇資格上戰場,隻能在後方照顧這些受傷的人。看見那件一屋子傷痕累累,四肢不全的傷兵,嚇得手腳發抖,卻冇法子改變什麼,隻能咬著牙堅持。金月卻像看透了生死般,帶著他們仔仔細細地忙碌。他們離開的時候,拱著手和她道謝,說明日再來。
金月歇了一會,又去夥房幫著田布一起燒火,最後端著幾個窩頭走回澄硯的帳中。軍中隻吃兩頓,中午冇有飯食。這一頓到是金月親手賺回來的報酬。
澄硯放下手裡的刻刀,和她一起將飯菜擺在塌上,一個拿著一個窩頭津津有味地吃了起來。
金月的額角沾染了灶底的黑灰,澄硯哈哈地嘲笑她,最後抬著袖子小心地幫她摸掉了。
兩人用了一頓額外的加餐,雖然隻是幾個不太熱的窩頭,心裡卻異常滿足。由其是金月,往日裡穩坐閨房,看看書,種種花,哪裡想過會有今日,居然在軍中忙碌起來,見到了這麼多生死邊緣徘徊的人,心境與往日再不相同,憑著自己的勞作換取的食物,竟然比起那些珍饈海味還要美上十倍。
等她將碗碟送回了夥房,澄硯也穿戴整齊說要出去走走。
金月跟著一起走了出去,他引著她繞過中軍大帳,又往東走了好一會,看見了一大片竹林。澄硯走得有些吃力,停下來呼呼喘了幾口氣。金月擔心他的傷口,忙扶著他叫他休息。澄硯回過頭來對她笑了笑,指了指遠處的竹林:“這裡好看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