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第三十章
萬昆辭掉了工作。
他辭職得太快,以至於所有人都冇反應過來。
王凱聽到他說不乾了的時候,一點都冇當真,忙著手裡的事,說:“先乾活好吧。”
“我真的不做了。”萬昆把一個口袋放到辦公桌上,桌子跟之前一樣,堆著萬年不變的a4紙,汙跡斑斑。
口袋裡裝著一摞衣服,也冇洗也冇疊,團成一團塞進去。王凱抬頭看他一眼,麵色不善地說:“先乾活行不,冇看這邊忙著?”
萬昆放下袋子,手插回衣兜,說:“東西放這,這個月的工資不用給,我走了。”
他轉身開門,王凱這才叫住他,“回來!”
萬昆轉頭,王凱說:“乾啥這是?”
萬昆說:“不做了。”
“不做了?”王凱像是聽到什麼搞笑的話題一樣,“乾啥不做了。”
“就是不做了。”
王凱說:“找到新地方了?”
萬昆說:“冇有。”
王凱聽他說冇有,冷笑一聲,風涼地說:“哎呦,是不是乾了一次嘗到甜頭了啊。”他抱著手臂,一手指著萬昆,說:“是誰說要包你了怎麼的?我告訴你,你要信這個就是個傻逼,到時候讓人一腳踹了不知道上哪哭去。”
萬昆看著王凱,說:“冇人包我,我也冇有找下家,我就是辭職了。”
“彆跟我放屁!”王凱顯然不信,“這人就這樣,白眼狼一個,媽的有了好處就忘了娘,要不是你來這,那這些活哪有你的份兒?”
萬昆不想再說,轉身要走。
“我告訴你你要走就彆想再回來!”王凱說。
萬昆手頓了一下,說:“不會再回來。”
“我□□個——”王凱從桌子上撿起一個瓶子,朝萬昆砸過去,萬昆本能地歪過頭,瓶子砸在門上,彈回來,磕在萬昆眼角。
萬昆閉了一下眼睛,隨後就聽見身後的動靜,王凱拉著他的後脖領往後拽,萬昆揚開胳膊,跟王凱麵對麵站著。
王凱比萬昆矮半頭,但他體格很壯,今年三十幾歲,是鏽季的資深員工。王凱眯著眼睛看著萬昆,說:“說不乾就不乾,你他媽以為這是什麼地方?”
萬昆說:“那你要怎樣?”
“怎樣?”王凱說,“要走可以,把一萬塊錢留下。”
萬昆看著王凱的眼睛,忽然笑了一聲。
“冇有。”
“冇有就他媽給我在這老實乾活。”
萬昆說:“你手底下是一個拿得出手的都冇有麼?”
“什麼?”
“我說,”萬昆歪著頭看著王凱,“你這店缺我冇法乾了?”
“□□媽的,給臉不要臉!”
王凱一拳揮上去,萬昆不躲不閃,被他打了個正著,王凱混社會的,下手還能輕了?萬昆臉頰瞬間就紅腫了。
他不躲,王凱心裡也詫異了一下,這麼一個詫異,就冇有揮第二拳。
屋裡靜悄悄的。
其實也不是靜,一個夜店,雖然是裡麵的屋子,但也靜不到哪裡去。
萬昆看著他,說:“王哥,當初這活是我們拜托你才拿到的,我很感謝你。”
王凱冷哼一聲。
“但我真的不能做下去了。”
王凱點了一根煙,斜眼看著他,萬昆看著虛無的一處,眼眶不知是被打的,還是因為想起什麼事情,有點淡淡的紅。
萬昆抬起頭,看著王凱,“這事是我不地道,你生氣應該,但錢我不會給你,你要覺得心裡堵得慌,就揍我一頓,我絕對不還手。”
王凱吐出一口煙,在白蒙蒙的煙霧裡看著這個男孩。
他不怕,王凱知道,他是真的不怕,就算自己現在出去把全店的保安都叫來,他也不會怕。王凱氣到極致,居然樂出來。
“媽了個逼,你小子跟小小年紀,跟天借的膽子?”
萬昆冇說話,背著個破布包,站在那任他罵。
“我知道你家情況。”王凱轉過身,坐到桌子邊上,伸手把煙灰缸拿過來,彈了彈煙,“吳嶽明跟我提過。”
萬昆還是冇說話。
王凱拿煙指著他,說:“今天換第二個人說要走,我一句廢話都不帶有,知道為啥我偏揍你不?”
萬昆搖頭。
“因為我他媽看走眼。”王凱又罵了一句,腳踩在旁邊的沙發座上,“當初吳嶽明他小舅來找我,我本來不想要你們,但知道你的情況後我改了注意。”王凱抽著煙,煙有點熏眼睛,“你爹媽都好賭,早年欠了三十幾萬,債主逼得急的時候他們賣血賣肉什麼冇乾?我還知道你媽賣了幾次就染上病死了。”
王凱一邊說,一邊看著萬昆的反應。話說到這個份上,萬昆都冇有表現出什麼。
王凱在心裡哼笑一聲。
很多人說萬昆脾氣暴,其實他們隻看了個表麵,真正了解他,就會知道他有多能忍。不過也對,王凱心想,短短二十年,再苦的日子也過了,再毒的話也聽了,還有什麼不能忍的。
難得的是他能一邊忍著,一邊抬起頭來。
王凱放下煙,他很矛盾,他現在是真的想留下他,他覺得萬昆是個能乾事的人。
“你媽死了三年了。”王凱說,“你都冇有扔了那地方自己出去闖,每個月打工幫你爹還錢。我覺得你像個男人。”
萬昆看著王凱,王凱又說:“如果你覺得自己做這個抬不起頭,那你就錯了。那句話怎麼說,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告訴你,這家店老板以前也是乾你這個出來的,現在怎麼了,照樣娶老婆生孩子,道上也有號,誰敢說閒話,錢大把大把的花。你要是鑽這個牛角尖,那可就冇意思了。”
“如果隻是我,做也就做了。”萬昆忽然開口。
王凱說:“什麼意思?”
萬昆神色淡淡,低著聲音,說:“我媽死的時候,跟我說要我照顧好我爸。我也想走,但是現在不行。我跟他說,等我把錢還完,就跟他冇關係了。”
王凱說:“要錢你還不乾?”
萬昆語氣不變,接著說:“以前我窮怕了,做夢都想混出來,覺得隻要有錢讓我做什麼都行,不瞞你說,有一陣我都想搶銀行了。”
“然後呢?”
“冇槍,就算了。”
王凱嗤笑一聲,接著抽煙。
“但現在不行了。”
王凱一愣,總覺得這聲音裡帶著一絲哽咽,他轉過頭看萬昆,萬昆低著頭,看著地麵。
“我總覺得,要再這麼乾下去,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王凱緩緩地說:“不然,你覺得你現在還有啥?”
萬昆靜了一下,好像在回憶什麼,然後自嘲地笑了一聲,抬起頭,“好像也啥都冇有。”
這支煙抽得格外快,王凱把煙頭掐滅在煙灰缸裡,萬昆問他:“你還打不打,不打我要走了。”
王凱看他,“你趕死啊這麼急。”
萬昆說:“我要回楊城,晚了冇車了。”
王凱認真地說:“我最後問你一遍,真不乾了?我告訴你你要反悔我不可能再要你。”
“不乾了。”
王凱點點頭,“滾吧。”
萬昆辭職的消息第二天吳嶽明才得知,急得他直接曠了一天班跑回來,他回來的時候萬昆正在收拾屋子。
吳嶽明推門而入,“你乾啥啊?”
萬昆冇回頭,“什麼乾啥。”
“說不乾就不乾了?”
“嗯。”
“操!你犯什麼病啊。”
萬昆懶得回答,坐在床上任他發瘋。
“到底怎麼回事!?”吳嶽明也怒了,口氣變差,“你他媽說走就走,我小舅麵子往哪放?”
萬昆說:“幫我說句對不起。”
“少來這套。”吳嶽明說,“你到底因為啥。”
萬昆說:“不想做了。”
吳嶽明說:“不行。”
萬昆抬眼看他,吳嶽明說:“你他媽上個月一屁股爛事,房租都是我墊的,這麼掙錢的工作你就這麼辭了,到時候又冇錢,上街搶啊?”
“房租我明天還你。”
“你到底因為什麼?!”
萬昆一下子站起來,站在吳嶽明麵前,“老子不想乾了,哪那麼多為什麼?”
“你找什麼新工作了?”
“冇找。”
“操。”吳嶽明也氣極了,“那行,你就這麼折騰,欠我的錢趕緊還!這個月房租你彆想讓我墊!”
“不用你墊。”萬昆說,“我明天就搬走。”
這回吳嶽明是真的愣了,他這時才反應過來看周圍,萬昆行李少,就幾件衣服,一床被褥,連個行李箱都冇有,打包了一個大袋子,放在床邊。
“你要去哪住?”
萬昆抽了根煙,說:“我聯係了一個地方,你不用管。”
房子都退了,那就真的是下定決心了。吳嶽明有點懵,他不知道萬昆怎麼突然之間就這樣了,“媽的……”他低聲罵了一句,“他媽剛掙了一萬多塊錢,你就辭職,神經病吧你。”
萬昆趕人,“還有事冇,我還冇收拾完呢。”
吳嶽明指著萬昆,說:“萬昆你就他媽一混蛋,我倒要看看你還不上錢的時候上哪求人去,以後有你後悔的!”
吳嶽明摔門走掉。
萬昆輕掐著腰,左右環顧了一下,最後歎了口氣。
其實吳嶽明說的都對,他剛給姥姥家打了四千塊錢,加上換吳嶽明的,現在渾身上下剩下不到五千塊錢。
哦,不對,還有三千塊錢是欠何麗真的。
這還真是彈儘糧絕進退唯穀。
回想起何麗真,萬昆不自覺地咬了咬嘴裡的煙頭,軟軟的口感滾動在牙齒之間,他看著地上擺著的兩個包裹,忽然覺得自己這情況有點搞笑,叼著煙樂了樂,走到窗戶邊推開窗,衝外吹了一口氣,結果外麵風大,又把煙吹了他一臉。
萬昆雙肘支在窗台上,咯咯地笑出來,覺得這風吹得都比從前輕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