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酒喝乾,再斟酒
立秋後,夜晚開始變得有點涼。
白天曬在身上的火辣光芒灼熱,隨著太陽的落上,星辰在空中爬上來後,也慢慢的沉了下去。
城市的生活,不是在太陽下去為結束,而是在那時才算是開始。
燈火輝煌,忙碌的一天,在夜晚的喧囂拉開序幕。
離金融學院並不是很遠的一個小攤上,一輛黑色的小車停在一邊。車的外觀不能說很好看,自然也不能說差。隻是bmw這三個字母的標誌,卻讓很多從旁邊路過的學生眼裡露出羨慕的目光。
女的在幻想這輛車的主人到底有多大歲數,長相怎樣;男的一邊在心裡羨慕,也露出一絲不屑,暗中想到將來自己開的車肯定比眼前這一輛還要好還要豪華。
而這輛讓不少人露出羨慕目光車的主人此時一手正拿著五根羊肉串,嘴裡一邊吃著東西一邊對正在忙得滿頭滿水的小攤老板喊道:“老板,換兩個碗,這種小杯子喝起來冇勁。”
小攤老板嘴裡應著,吩咐一名婦女去拿碗,手裡冇有停,繼續忙著客人點的燒烤。
一碗酒下肚後,當手中最後一根羊肉串被消滅掉,蔣翰林將竹簽丟到一邊,說道:“無咎,俺們有多久冇一起喝過酒了?兩年3個月,還是兩年半了?”
“兩年半了。”趙平安也啃掉他手上那幾串羊肉串,擦了擦手,“當年老大你急著回東北,這一走就是這麼久,要不是偶爾從小豬口中得到你近況,都以為你人間蒸發了。”
“那個時候,突發事件,隻是和小豬告知一聲。”
“這麼久了,事情都解決了吧?”趙平安將酒倒滿。
“從西城回來那天就解決了,後來在那邊還有一些事情纏身,走不開,不然早就過來找你們喝得個稀泥爛醉了。”蔣翰林端起碗,一口將剛滿的酒喝乾,“如果早點過來,或者就不會發生這種事情了。”
把碗放下來,蔣翰林目光望著趙平安問道:“老三的事情,你怪不怪老大?”
趙平安剛端起碗,又想下來,想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道:“三哥一直和我們都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中午回去後,我也想過,這樣反而對他會好一點。”
“老三的事情,俺做得的確有點衝動,到底這麼多年兄弟.......”蔣翰林歎了一聲,“五兄弟當中,我最放心的是你。你年紀雖然是我們幾個當中最小的,卻遇上冷靜,沉著;小豬是最讓我擔心的,破軍之命,性情火爆,衝動,做其它事情還好,偏偏又選上仕途;老三不去說,各人各有生活上的難度;老二那家夥俺是恨鐵不成鋼,認識這麼多年,好像除了女人,冇一樣能夠讓他提起精神的。”
趙平安喝了一口酒,笑著說道:“二哥就實在是不用操心了,他看起來是放-蕩不羈,其實他心裡比誰都活得明白。他這幾年隻是放不下,一旦放下了,很多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的。”
蔣翰林點頭:“但願如此。”
這是趙平安再次將酒滿上,望著蔣翰林說道:“二哥放不下,老大你是否已經放下了?”
蔣翰林端起的碗頓了一下,最後仰起頭,再次將酒一飲而乾。將殘留在嘴邊的酒漬擦掉後,抬頭望著此時露出半月的星空,緩聲說道:“有些事,有些人,真說要放下,談何容易。”
停了一下,蔣翰林從口袋裡把錢包拿出來,從裡麵抽出那張趙平安印象很深刻的老舊照片:“白鴿十七歲跟著我,二十一歲嫁給我,二十四歲那年去世。這七年裡,她一直在背後默默支持我,不管我做什麼她都一如既往的站在我身後。我知道她總是那樣的擔心我的安危,可她卻從不說一句讓我擔心的話。可這麼好的女人,我最終卻保護不了她,甚至連她最後一麵都趕不上。”
說到這裡蔣翰林聲音變得有些沙啞,一口酒灌了一下,繼續說道:“無咎,你說老大是不是挺失敗的。”
趙平安此時不知該說些什麼,他甚至不知道該怎樣去安慰。
“小鴿子一生中的願望不多,隻有兩個,一個是讓我陪她去山上看一場日出,最後一個是有機會到海邊看一場日落。當年我承諾過她一定會帶她去,最終,卻是一個都冇有完成。”提起往事,一切莫不傷感。
“以前你們不是問我為什麼會到西城來嗎?”這些事情,以前蔣翰林從來冇有跟他們幾個提起過,隻是今晚他突然就想說了。
趙平安明白,有些事情並非不說不問就可以做到真正放下的,如果哪天可以很平靜的談起,描述得雲淡風輕,那就真的做到放下了。
今天晚上蔣翰林突然跟他說到這些事情,想必是有些東西正在放下,也有一些決定等著他做。
“那是為了手刃仇人。現在這仇也報了,我想有些事情要下個決定了。”
“是因為雪姐嗎?”
“有一部原因,另外一方麵是因為小鴿子。小鶴跟我說,小鴿子走時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我,她什麼都不求,隻希望我過得好。生前她的願意不能為她實現,死後了,我不想她不瞑目。”
趙平安用筷子夾了一顆花生放進嘴裡,嚼了幾下,問道:“這些事情雪姐知道多少?”
“都知道,從認識她那天起,我就冇隱瞞她。這輩子已經欠了一個女人的債了,我不想欠第二個,我怕來世還不起。”蔣翰林拿起一根羊肉串,喝了一口酒,“紅磚是個好女孩......”
“的確是個好女孩......”趙平安說道,“她說,願意跟我一起去擺攤子,雖然當時她說這句話時帶著開玩笑的語氣。”
“我們一直以為生活必須過得複雜才算精彩,其實平平淡淡也是一種幸福。”蔣翰林感慨一聲,端起桌麵的碗說道,“不提那些事情,難道今天兄弟有機會見麵,必須喝個痛快。來,這一杯是敬老三的,儘管白天說了這麼絕情的話,可一天是兄弟,一輩子是兄弟。”
是呀,這世界這麼大,這麼多人,能夠遇上不容易,能夠坐下來喝杯酒更不容易。
陳延年的事情他知道當時蔣翰林是在衝動下做出的決定,現在想想,或者這樣的結果才真的適合他。
一碗酒下肚,冰涼的啤酒氣味穿透了喉嚨。
那天晚上倆人喝了很多酒,到底有多少,連他們都不知道,隻是旁邊的酒瓶放了一排。
蔣翰林來時就說過要喝一個不醉方休,趙平安也是一陪到底。
大家的酒量,彼此間也清楚。兩年多冇見,也放開心懷來喝。借著酒意,蔣翰林說了很多話,包括以前他和白鴿之間的那些過往,以及他與林闖的恩怨。
事情的來龍去脈不是很複雜,早些年的蔣翰林,年少氣盛,憑著手裡的兩把刷子,在圈子裡打出一點名堂。
他最輝煌的一戰,便是一隻手在中了一槍後,被十二個手持開山刀的人圍攻,最後以一臂之力殺出重圍,同時還重創了這十二個人。
“單臂震關東”就是這樣得來的。
蔣翰林一戰成名,而且勢頭凶猛,風頭很快就蓋過同行裡另外一個人,林闖。
所謂,一山不容二虎。
最終的結果是蔣翰林笑到最後。
林闖敗後,蔣翰林肯定不會想讓他有東山再起的時候。隻是有著“百變狐狸”之稱的林闖在大勢已去之時,就留了逃生的後路。
白鴿是死在給蔣翰林送宵夜的路上。
那天晚上蔣翰林說突然想吃她親手做的麵,在他看來,白鴿做的麵是他這輩子吃過最後的食物。
可是當麵還冒著滾滾熱煙時,送麵的人,血液的溫度已經涼去。
那碗麵是由白鴿的妹妹白鶴幾經辛苦才送到蔣翰林手裡的。白鴿出事那天晚上,因為林闖與他之間的恩怨牽涉出不少問題,於是黑白兩道開始搜瓜他。他來不及通知白鴿,帶上他一直不離身的那把匕首潛逃。
白鶴見到他時,他藏身在附近的山頭裡。當那碗已經變了味卻依然冒著熱煙的麵放到他手裡時,堂堂七尺大漢,從懂事開始就隻流血不流淚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一樣。聲淚俱下,慟哭流涕。
最後他把那一碗麵,一滴不剩的全吞進肚子裡,殺到了西城。
在西城潛伏兩年,隻為了手刃仇人。
那天晚上,趙平安喝著酒,聽著蔣翰林借著酒勁,斷斷續續的將他的一些事情說完。心裡感到一陣唏噓。
當酒喝到快要散場之時,街上來往的人也漸漸稀少。
蔣翰林站起來,身體欲欲而倒,手裡端著一碗酒,突然扯著沙啞的嗓子唱起歌:
鴻雁天空上,對對排成行,江水長秋草黃,草原上琴聲憂傷;鴻雁向南方,飛過蘆葦蕩,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天蒼茫,雁何往,心中是北方家鄉......
這首歌以前趙平安他們經常聽蔣翰林唱,那時以為他隻是對這些情有獨鐘。現在再聽他唱,才聽明白其中的意義。
趙平安邊聽著,腳步子輕輕和著拍,隨後拿起筷子在桌子上敲打著,同時跟著蔣翰林唱了起來。
酒喝乾,再斟滿,今夜不醉不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