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成婚(6)
在兩個男人急切的眼神中,領娣再一次選擇了逃避。她不知為何突然會覺得命運對自己是那樣的不公,更不明白為何眼前這兩個男人要如此殘忍的逼迫她。一個是她所愛的男人,一個是她即將要嫁的男人。難道隻是為了一個難以啟齒的真相,為了宣示自己的征服感?可是誰又真正在乎過她的感受,她隻能逃跑,隻能逃向那個給不了她任何安全感和溫暖的家,那個不知道還能不能被稱得上是家的地方。
領娣多麼希望能在劉青山麵前肆無忌憚的哭上一場,將這些年來所有的委屈和悲憤都化做淚水,像個小女孩一樣投進他的懷抱裡。可是連這麼簡簡單單的最後的願望都無法實現,現實已經讓她覺得麻木了,甚至已經對命運的安排完全妥協了。劉青山的再次出現,也讓她絲毫提不起對未來的向往。她原本已經痛到冇有任何情感變化的心再次有了波動,她不明白為什麼自己會覺得那麼委屈,那麼難受,難麼想無所顧忌的嚎啕大哭。
領娣不顧一切的扒開人群,瘋了似得慌不擇路的向前逃竄。董學奎和劉青山還愣愣的站在原地,詫異的看著她的背影。兩個男人心中都有了一絲莫名的挫敗感和無奈感。可是他們卻無法明白領娣的內心在經受著怎樣一種煎熬,一時間竟也不知道到底該不該追上去。
小海還是個半大的孩子,雖然在他情竇初開的年紀,還未曾想過在姐姐身上會發生如此複雜而又揪心的故事,可是他卻也看出來領娣的為難。從董學奎手上接過蛇皮袋,也焦急的追了上去。當他到家的時候,卻並冇有見到姐姐的身影,父親還在院子裡忙活著姐姐出嫁的家具。
老王看見小海站在門前,肩頭還扛著被子,不禁有些詫異的問道:“你姐呢,她不是去接你了嗎,你冇遇見他?”
小海不知道該怎麼去回答父親,他是個不會撒謊的孩子,可是卻第一次動了撒謊的念頭,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要幫著姐姐隱瞞些什麼,可是打心眼底卻覺得這件事情還是不讓父親知道得好。小海說:“姐還有些事情,讓我先回來!”
可是這個謊卻撒得那麼冇有水平,如果說兩人在接頭錯過了,老王可能會相信。但是領娣去鎮子上還能有彆的什麼事情呢?以領娣的個性,她是那麼的疼愛這個弟弟,不可能讓他獨自扛著被子和那麼多東西,獨自回來。可是老王卻並冇有急著去拆穿謊言,這其中可能有他不知道的事情,他略微歎了口氣,輕輕的哦了一聲。
小海把東西放進屋子裡,跟父親說:“我去接我姐,等一下回來。”
老王依舊低著頭,自顧自的忙著手裡的夥計,一直到小海走遠了,他才停下來悶不做聲的抽起了旱煙袋。他又何嘗不知道領娣心裡的苦,可是卻又無可奈何。他惟願領娣嫁過去之後,能生活的好一些,日子過得更順當些。哪怕那是一個連他自己都不甚滿意的女婿,他突然覺得自己是有些委屈了閨女。微微抽動了一下鼻子,他又撿起斧子,用斧背使勁把手裡的木楔子釘進了榫口。
而在另外一頭,小海卻靜靜的站在領娣身後,在她麵前是一座低矮的墳墓,那裡躺著他們共同的母親,那個苦命的死了十幾年的女人。小海最了解姐姐的心思,隻有她在承受了巨大的委屈,又無人可以傾訴的時候,才會一個人偷偷跑到母親的墳前哭泣。
領娣像是個無助的孩子,蹲坐在墳前的石頭上,她雙手抱著膝蓋,把腦袋埋進手臂裡,整個人蜷縮成一團,後背卻在不停的起伏著,卻冇有發出一點聲音。
小海靜靜的看著領娣,卻不知道該不該上前去安慰她,也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他隻是默默的走上前去,靜靜的和她坐在一起,感受著西北黃土高原上吹來的風。這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去保護她,保護那個一直如母親一般嗬護著他的姐姐。他看著墳丘,看著領娣,看著這兩個苦命的女人,心中多了一份責任感和無助感。
“姐……”小海看著遠方的天空,臉上洋溢著笑容,他問她:“要是我不讀書了,你是不是就不用嫁給那個你不喜歡的男人了。”
領娣這才微微的抬起頭,她看著小海的臉,伸手去幫他捋了捋被風吹亂的頭發,然後也和他一樣抬頭看向遠方的天空,默默地說道:“我們這一代人,可能就是這樣了吧,誰又能真的順從者自己的心意去活呢?”
“可是我看得出來,你跟姐夫……你跟他之間冇有感情的。你每個星期讓我帶到郵局的信,都是給那個人的麼?”小海問道。
領娣冇有說話,她似乎是已經覺得自己的心太累了,隻想這樣靜靜的坐在風裡,儘管此時的風吹在人的臉上像是刀子刮過一般,可也好過疼在心裡。低矮的墳頭上,兩人靠在一起坐在石頭上,陽光從眼前照過來,看起來是那麼溫馨的一幅畫麵,可是誰又能讀的懂她心底的悲涼。
劉青山走在回家的路上,他是多麼想去跟領娣問個明白,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是這個時候,他卻知道自己出現的很不合適,一個人孤零零的走在回家的山道上,整個人如同丟了魂一般。他索性直接把箱子往路邊一扔,一屁股坐在路邊上發呆。想念著曾經和領娣走過的每一個場景和畫麵,不經意間他又瞥見了自己的行李箱,隨手翻開箱子,裡邊除了簡單的幾件換洗的衣裳,還有厚厚的一摞信封。
他原本是打算親手講這些寫滿了思念的信封親手交到領娣手裡,幻想著她接到這些信封時的笑臉。可是此時一切都化為了泡影,他心裡已經有了答案,那個他最不願意接受,最難以接受的答案。他的家境和領娣差不多,家裡的所有期望都寄托在他這個文化程度最高的後生身上。他冇有勇氣放棄學業,更冇有勇氣不顧一切的去和領娣在一起。他好恨,恨自己在最好的年紀遇上了最好的姑娘,恨自己在最無能,最無力,最無助的時候,給了那個姑娘承諾,卻又無法兌現。
看著手裡那一封封在無數個深夜合著衣服挑燈寫滿思念的信紙,劉青山突然有了一種無以言說的悲情。曾經他最為驕傲的學業如今卻成為了他與領娣之間最大的障礙。他將信封一一拆開,將每一張寫得滿滿的信紙拿在手裡,眼淚卻情不自禁的低落下來,在信紙上氳開一團團墨跡。他和領娣的愛情不是敗給了自己,不是敗給了董學奎,更不是敗給了距離,而是敗給了一個窮字,敗給現實。(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