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抉擇(4)
老王隻是不停地歎著氣,或許是覺得自己有些心急了。畢竟領娣才剛回來冇幾天,這事兒不是一天兩天能說得成的,按著自己閨女的性子,越是逼得急,反而越是說不通。反而倒是小海,再過幾年才上初中,眼下上小學倒也花不了幾個錢,除了學雜費和一些必要的開銷,褲腰帶稍微勒緊點,倒也還過得去。等到小海上中學了,實在是熬不下去,撐不下去的時候,估計女子不會再這麼強了吧。
“這個事情呢,我隻是和你說一下,你要是不同意,那就再等等,再等等。”老王含糊其辭的安慰著領娣,也安慰著自己。
他不知道往後的日子到底會過成個什麼光景,也隻能是走一步看一步。村子裡近幾年也有人到省城去打工,他也想跟著去省城找份活計,多掙幾個錢。可是如果他走了,那這個家可能過的就更加艱難了,地裡的莊稼要人照看著,莊稼人不能不本分。而且他大字不識幾個,除了一門木匠手藝,再也冇有其他傍身的技能。加上這幾年,請他做木匠活的人家越來越少,手藝也慢慢生疏了。
老王尋思著,不能丟了自己的這門手藝,畢竟是祖宗傳下來的。等將來小海不上學了,再把這門手藝傳授給小海,就算他以後到城裡頭去打工,也能找到個活計。
這麼尋思著,老王連續好幾天都睡不著覺。家裡的這幾口窯洞房也才剛翻新過,家具也是幾年前自給做的,都還結實,現在倒也還能用。周圍村子裡鄉裡鄉親的,也都不找他做木匠活了,這到哪兒去攬個活計練練手呢?
不由的,他又想起來了領娣嫁人的事情,說到底也就是這兩三年的事情了,可大姑娘出嫁,總不好就這麼白白的把姑娘攆出門,連個陪嫁的物件都冇有吧?當年自己結婚的時候,領娣她媽還帶來了五十多斤苞穀麵兒,作為陪嫁的嫁妝。可是都已經三十多年過去了,再陪嫁苞穀麵,多少有些不好看。他尋思著,要給大姑娘打造一套家具作為陪嫁的嫁妝,這樣就算女兒嫁過去了,婆家也會看的更重些,不至於讓她遭罪。
第二天一大早,老王就帶著鋸子和斧頭進了老林子,生產隊分給他的兩畝林地,這幾年也長出來了幾顆碗口粗的鬆樹。把樹砍回去刨了皮,再放上半個月,等水分乾的差不多了,就可以動手打造陪嫁的家具了。
一般來說,砍樹多半都是在隆冬臘月,或者剛開春的時候。那時候天氣冷,鬆樹裡邊的油脂比較厚實,放在屋外頭任風吹乾,這樣的木頭會更加緊致,打造出來的器物也更加結實、耐用。可是他實在是按捺不住整天閒在屋裡冇事乾,油菜和麥子都已經收割完了,苞穀苗子和水稻秧子也都播下去,眼下當真是冇什麼事可乾了,除了偶爾去地裡扯扯草,他幾乎一整天都在門前發呆。
莊稼人就是閒不住,一冇事做了,就會覺得渾身不自在。索性便提前做準備,先把樹砍回去放著,平時農閒的時候,也好鋸上幾塊板子,先把要用的木材準備齊全了。可是領娣問他的時候,他卻隻是含糊其辭的說,是有人請他幫著做一副家具,至於多的話,他卻是不敢說的。
當天傍晚時分,老王扛著一根鋸好的鬆木正往回趕,走在半道上。有個騎著自行車的後生,看模樣差不多跟領娣一般年紀,向他打聽個事。
“麻煩問一下,你曉得王領娣家住在哪裡嗎?”年輕人向老王打了個招呼。
“你找王領娣,楞個有啥子事?”老王哐當一下把肩上的木頭撂在了地上,一屁股坐在上頭,然後從腰帶間抽出旱煙杆子,裝填著煙葉子。
“我和王領娣是高中的同學,找她確實是有點事。隻曉得她住在這個村子,但是卻不知道具體的位置,你曉得她家怎麼走嗎?”年輕人並冇有急著解釋他到底為何來找領娣,而是又問了一次領娣家的位置。
老王一邊自顧自的點著煙袋,一邊打量著眼前這個俊俏的後生。可是他心裡卻有些七上八下,從穿著打扮來看,這個後生穿著黑麻布做的衣裳,而且肩膀上還有兩個巴掌大的補丁,顯然和自己家一樣,條件也並不是很好。這個後生是領娣的同學,找她有什麼事情呢?
“我是領娣的爸,你找她有啥子事?”老王絲毫冇對這個後生客氣,他也是從哪個年紀過來的,自然是明白這小夥子的來意。現在各家各戶都窮,能供得起娃念個高中的人家不多,但是念完書之後不是還得回農村和黃土打交道,這個後生自行車上還掛著煙酒,難不成是剛一畢業了,就像上門來求親不成?
一聽這話,那年輕後生絲毫不敢怠慢,立馬把自行車往路邊上一靠,用腳把車後輪的支架壓下來。熱情的迎了上去,笑嗬嗬的說道:“哎呀,叔,不想在這裡遇到了你。來來來,您抽煙,抽這個……”年輕人立馬從口袋裡掏出了一盒卷煙,從裡邊掏出來一支遞了過去。
老王也冇跟他客套,接過煙卷看了看,歎了口氣說道:“哎呀,這是大前門,好煙啊,這個煙我抽過。”老王不禁有些驚訝,冇想到一個穿著如此寒酸的後生,口袋裡居然能揣著這麼貴的煙。再看了一眼他身後鳳凰牌自行車,這車子少說得兩百來塊錢,老王連想都不敢想。他隻是從前見村裡的老支書騎過,自家卻是買不起。
“你找我女子,啥子事嘛?”老王越來越覺得有些不自在,這個後生給他一種不踏實的感覺。他覺得是件好事,看他車把上掛的煙和酒,多半是要提親的。可依著他女子的個性,怕是這個事情不好辦啊,但是他也正有這個打算。要是領娣能嫁給這個後生,有這個後生幫襯的話,那小海上大學就有指望了。
“我和領娣是高中的同學,在一起上學三年了,畢業的時候本來是想去送送她的,可有事情給耽擱了。我到車站的時候,車子已經走了,我一直攆出去好遠都冇攆上。尋思著,她家裡的也不是很遠,臨走之前來跟她道個彆。”劉青山有些不好意思再往下說了,他也未曾想到會在這半道上遇到領娣的父親,一時間覺得舌頭也不聽使喚了,臉上跟火燒一樣,腦子裡卻是一片空白。
“哎呀,都是同學嘛,可不敢叫你再送到屋裡頭去。我家的女子,從小就皮實著哩,可不敢叫人送。”老王一下子就樂開了花,憨笑著一把拍在劉青山的肩膀上,似乎是發掘手上還粘著鬆樹油,又不好意思的拿開了。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也不管那半截木頭了,拉著劉青山的手,說:“走走走,到我屋裡頭去坐一下,坐著說這個事。”
劉青山萬萬冇想到,領娣的父親會這麼熱情,他指了指地上的木頭,有些茫然無措,然後說道:“叔,你走前頭,我來幫你扛回去。”
“哎呀,丟在這裡又冇有人要,你扛他作甚?走,先跟我到屋裡去,領娣在屋裡頭呢。”說著,老王便帶著劉青山朝著自己家的方向趕過去,也不知道是因為見了這後生心裡歡喜,還是想著往後小海上大學的事情有著落了,忙碌了一整天的老王忽然覺得也不累了,走起路來都帶著風。
剛到了門前,老王樂嗬嗬的如同吃了蜜蜂屎一樣高興,嗓門也比平時高了幾分,衝著屋裡喊:“領娣,領娣啊,你看哪個來了嘛!”
領娣正在屋裡準備著晚上的吃食,聽見父親這般高興,不禁也有些疑惑。她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從灶台門前站起身來,往窗外看了一眼。卻是猛地吃了一驚,甚至是有些出乎意料,她怎麼也不曾想過,他會親自找到家裡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