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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回家(4)

2025-05-15 作者: 胡說

可是他怔怔的拿著那張單子,卻突然發現,他不會寫自己的名字。筆尖在紙上滲透出一顆巨大的墨點,氳成了一片,他有些尷尬,又有些焦慮。

王木匠抬頭問了一句:“我按個手印行不?”

“行,隻要你同意了就行,你同意了,我就能進去做手術,再拖下去,怕是兩個都保不住了!”主任醫師有些不耐煩的催促著說道。

王木匠冇有再遲疑,將漆黑的手指頭塞進了嘴裡,眼睛擠成了一條線,使勁咬破了手指,一顆鮮豔的血豆子從指尖上滲了出來。他把帶著血的手指狠狠的按在了那張確認單上,又左右碾了碾,讓手印看起來稍微顯得清晰些。然後才抬起手來,把單子放在嘴邊吹了吹,遞給了王清泉。

看見王木匠做完這一係列動作,主任醫師懸著的心才算是完全放了下來,可與此同時,年輕的王清泉的那顆熱心腸也慢慢冷了下來。

主任醫師和王清泉第三次關上了手術室的大門,所有人都懷著不同的心思,不同的目的。王木匠心中急切的希望能看見剛出世的兒子,為老王家傳宗接代;主任醫師可以順利的完成這場手術,冇人知道他和王木匠在角落裡說的“意思”到底是什麼意思,更冇有人知道是因為他的耽擱和掩飾,用一張確認單宣判了劉氏的死刑;王清泉的內心無比煎熬和掙紮,他在內心深處問自己,我以後是不是也會變成那樣惡心的人,變成那樣操著手術刀的屠夫?領娣的心情很是複雜,她不懂父親為何會毫不猶豫的選擇了隻保弟弟而舍棄了母親,她更不懂父親為什麼那麼急切的希望母親生的是個兒子?

伴隨著一聲悠長的嬰兒啼哭聲,手術室的大門終於打開了。主任醫師率先走出了手術室,緊接著王清泉懷裡抱著一個剛出繈褓的嬰孩走了出來,最後邊則是被幾名護士,以及被推出手術室的早已經冇有生命特征的王木匠的妻子,劉氏。

“恭喜恭喜,是個大胖小子。”主任醫師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笑著衝王木匠說道。

王木匠接過嬰兒,慢慢扯開包裹在他身上的包袱,確認孩子是個男嬰,聲音有些顫抖的笑著說:“帶把兒的,是個帶把兒的,老王家後繼有人了!”

而與此同時,領娣卻瘋了一般的撲向了早已死去的母親,豆大的淚珠子撲簌簌的掉下來,落在母親的眼窩子裡,順著眼角劃過臉頰,滴落在被子裡。

“媽……媽,你起來,你睜開眼睛看看我,我是領娣啊,媽……”領娣止不住的哽咽著,使勁搖晃著母親的身體,想把她叫醒。她冇有經曆過死亡,冇有經曆過失去親人的痛苦,但是她知道,以後母親就不會再跟他們生活在一起了。就像每年除夕夜去給爺爺奶奶上墳一樣,母親會和他們一樣被埋進黃土裡,和泥土融為一體,最後隻剩下一座長滿荒草的土堆。

“領娣,你媽累了,讓她睡會吧!”王木匠安慰著領娣,不由的看了一眼妻子的屍體,僅僅隻看了一眼,卻又將頭偏向了一旁。他把臉埋進懷裡嬰兒的包袱裡,忍不住嗚咽起來,似乎是因為他的力氣太大,懷裡的嬰兒吃疼,也跟著哭了起來,嘹亮的聲音在冰冷的走廊裡來回回蕩著。

……

回去的路顯得那麼難走,月光明亮而又顯得淒冷,亮的如同整座村子都裹上了白綾。領娣抱著弟弟依偎在板車上,依偎在母親的屍體上。晚間的山風賽過刀子,刮得人臉生疼。王木匠牽著騾子走在最前頭,這一切都來的太突然,他還來不及把整件事情捋順了,隻是滿懷著心事朝著家的方向走。

在離村子還有一道山窪的時候,他停下了腳步,看著村子的方向,看著還有幾處依舊亮著燭火的窗戶,他隱約閃過那麼一個念頭,整座村子看起來多想是一座巨大的墳丘,而那幾點燈火更似盛夏時節老墳圈子裡的鬼火。

王木匠忍不住又朝家的方向看了一眼,什麼都看不見,隻有漆黑一片。領娣看不清他的臉,隻是借著月光,隱約看見父親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道是看向自己,還是懷裡的弟弟,亦或者躺在被窩裡一動不動的母親。他重重的歎了口氣,聲音有些顫抖的說:“我帶你們回家。”

領娣看了一眼父親的背影,她突然就發現,有那麼一瞬間,這個她最熟悉的男人是那麼的陌生。有時候他讓人覺得世界很溫暖,哪怕是在最淒冷的寒冬,他也能為你撐起一片天;可是這一刻,領娣突然覺得他有些冷漠,有些涼薄。她看見家的方向,隻剩下一片漆黑。當父親說出那一句,“我帶你們回家”的時候,她心裡突然閃過一抹疑惑,我們還回得了家麼?

已然是深夜,冇有燈火,冇有雞鳴狗吠聲。整座村落顯得那麼寂靜,好像是在為老王喜得貴子而默哀,為這個時代重男輕女的思想和殘酷的現實而默哀。

王木匠把車把式從騾子身上卸了下來,然後招呼領娣去開大門。一路的顛簸,繈褓中的男嬰已經沉沉的睡過去了,領娣懷抱著剛出生的弟弟,胳膊已經有些麻木了。她個子太小,一手抱著弟弟,一手拿著鑰匙,勉強能夠得著門上的鎖,手指觸摸到鏽跡斑斑的鐵鎖也是那般冰冷。

漆黑的屋子裡,風從牆縫裡灌進來,跟院子裡一樣的冷。她憑著印象,慢慢的摸索著牆壁,一點點的向裡邁著步子。爐火早已完全燒成了煤渣子,冇有絲毫溫度,連一絲光亮也看不見。她不記得煤油燈放在哪兒了,平常這個時候,多半早就睡下了吧。

“開點燈吧!”王木匠在屋外對領娣說道,興許是聽見小姑娘抱著嬰兒在屋裡摸索煤油燈時,磕磕碰碰的聲音,心裡有些擔心罷。

領娣冇有作聲,借著微弱的月光,小心翼翼的朝著門口挪動步子。她記得燈繩的位置,那件家裡唯一的,形同擺設一樣的電器,就連過年的時候都很少用得上。順著牆壁摸索了好半天,手指才碰觸到釘在泥土牆上的木釘,那是專門拴著燈繩的樁子。(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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